17见面(1/8)

    顾裕丰没想到,等再见到顾雨宸时,他已是这副模样。

    穿好了衣服也只能倚靠在床上,手上随时拿着一块蓝色的帕子,咳嗽时就挡在嘴边。眼窝深陷,日日难以入睡,折磨得他眼下暗暗发青,看来和抽走了精气没什么区别。

    大夫那日从这屋中走了,转眼便被顾裕丰请去,将顾雨宸的情况一五一十都道了个清楚。

    怀孕特地是最后说的,那之前大夫如实禀报,还说夫人的模样像是被什么魇住,看似每句话能听得清楚,但魂实际却已不在身内。

    至于落子的事情,老大夫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替顾雨宸隐瞒,就算有朝一日自己会因此失了营生。

    所有清晰明了的一瞬,顾裕丰却怔在了原地,大夫恭敬,客套地祝贺他双喜临门,而他先一步背过了身去,望着那把传承数久的家主之椅,无人知晓他内心的情绪。

    那一刻,他是在想,顾雨宸只怕要恨死我了,可这念头也仅仅是一瞬,他更多的,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知道一切之后,顾裕丰一个人除却忙碌工作,剩下时候就是在书房躲着。徐义真那边几次来请都未请动,最后还是亲自前来,叫停了顾裕丰的行尸走肉。

    “话传得快,你也别怪我都已经知道了。我认为家主不要做得太绝,如若对顾雨宸已是极其厌恶,不如这次随了他的心意,放他走吧。”徐义真坐在他的对面,并未像往常靠近他坐好,此时的语重心长,也全然发自肺腑。

    她知道顾裕丰一直以来的恨,却又明白人若一直生活在恨中根本不是长久之计,更何况顾雨宸从始至终也只是对他太过信任依恋,其实也根本不算拥有过错。

    “他既然喜欢依赖我,我如今不过是在满足他。义真,不用对他同情,他和他爹不过也是一路货色,如今的一切才是随了他的意。”

    守着徐义真,他冰冷决绝,如实这样说,可当顾雨宸真真切切地在了他面前,顾裕丰却哑口,脚步不自觉放轻,踱步得小心翼翼。

    越靠近,顾雨宸却还是没有反应,直到顾裕丰坐在他的身边,而他的咳嗽应声而起,手帕挡在了嘴边,头终于转动别去了一边,咳得猛烈,声音震耳欲聋,听来几乎是快要把肺一并咳出。

    顾裕丰欲伸手捋顺他的后背,可手才不过刚刚举起,顾雨宸就向床内躲了躲身子,病弱的眼抬起的瞬间,闪过得是他对顾裕丰的戒备。

    他的手又缩了回去,准备好的讥讽之语却一起被抛诸脑后。偌大的屋子再度显得空空荡荡,因为无人开口说话,顾裕丰看紧了顾雨宸的一举一动,看入了神,心也越来越复杂。

    在咳嗽声未完全消失的尽头,顾裕丰却不恐惧他的疾病,把他已经滑落的被子,重新覆盖在他的身上:“最近可有好好喝药?”

    顾雨宸轻轻点头,却不张口主动回答,而他的眼神就似深渊,也在吸纳着顾裕丰的胆量。

    若是胆怯,人们便会用张牙舞爪制造声势,顾裕丰也是如此。

    他去抓顾雨宸的手,可他的颤抖到了能够令人无法忽视的程度,最终,那手落在了他的手臂上,没有将他拉进自己的怀中,而是自己向他挪动了位置:“既然怀了孩子,就好好修养,今后你还是我的夫人。”

    “我从来……不是家主的夫人。”承受撕裂之痛的咽喉,在顾裕丰虚假的安抚下,即使嘶哑也要拼尽全力拒绝。

    “好生养着,不要再说糊涂话……”

    “让我离开,好不好?”

    像是听到了莫大的玩笑,顾裕丰又添上一份轻蔑,对他这番纠缠只觉得可笑:“离开?你要去哪儿?”

    “我去找我姐姐,若是她他那边不便,我就自己想办法。”

    顾裕丰终于放开了他,却没有利索起身,依旧对他不留情面的批判。他的凝望于顾雨宸而言毫无善意,连他心底早做好的盘算,也在他的凌厉下被堵截围拦。

    顾雨宸等待着他的失控,等待着他去换上另一层皮的表演,在这昏暗破落的屋内,形成他们二人无声的对峙。

    可让顾雨宸失望了,他最后没有变作他人,或者说,这一刻看着顾雨宸的残缺,他不知为何,竟然变得不舍:“既然怀了我的孩子,你就哪里也不许去。”

    “你能容下我,是不打算记得恨了吗?”

    “我没有一刻不恨顾家。”

    “既然恨,就不要违背自己的心,更不要辜负徐小姐好意。”

    顾雨宸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说出的话越发虚弱,却都发自内心。话语飘忽,如若不用心捕捉根本无法听清,可它们却又确实全部落入顾裕丰的耳中,让他怎么也无法想到,如今的顾雨宸竟然已经不会吵着闹着问自己,为什么他对自己是恨不是爱,而是有气无力地成为旁观者,旁观着自己的冷酷。

    他好像,不爱自己了,就算还有爱,他也失去了相信的能力,整个人的信念岌岌可危。

    顾雨宸说得都是他应该做的,可他却摇头,还要尽力在此刻,抓住顾雨宸的摇摇欲坠:“你听着,就算你现在想死,我也会让人把你救活,你的命从你看中我那一天,就是我的。”

    发狠的话像刀子一样,在顾雨宸身上千刀万剐,只要他为此显露出慌张,那便是红色的血迹,那便是顾裕丰的再度得逞。

    顾雨宸再次剧烈的咳嗽起来,这一次比刚刚程度更加激烈,也终于帮助他逃离了顾裕丰的控制,虽然不过是短暂的逃离。

    后来,顾裕丰走了,在顾雨宸几乎快要咳出血时离去,胆小到不肯面对他的真实的面目。

    他去祠堂上了炷香,祭拜之后,他躬身未起,转而又竟诉说起歉意:“那日在家祠中是不肖孙逼迫顾家子顾雨宸做得,若要怪罪,还请列祖列宗怪罪于我。”

    复杂的心绪不仅只在一个人心里开花结果,起码在今日之后,名为愧疚的思虑也攻破了自己,令自己一边畅意,一边犹豫。

    顾雨宸与徐义真怀上孩子,相差了不过才三个月,只是在府中的境遇,却是截然不一样。

    府中上下最好的补品用品,徐义真的府中比比皆是,可若放在顾雨宸这里,屋中依旧和之前没有变化,不论怎么打扫,陈设还是异常沉重。

    唯一意外的,是大夫今后来过的问诊,全都是由顾裕丰亲自带领前来的。

    顾雨宸以为是那个老大夫当初一并给他说了,自己想要落子的念头,才让顾裕丰如此防备,可实际上,顾裕丰见过顾雨宸这股不求生的劲头之后,便明白了他的心意。

    他太了解他了,前十年里,顾雨宸几乎是将自己完全无保留地展露在自己面前。

    在顾裕丰这里,顾雨宸已等于不再有任何秘密,所以顾裕丰才一直强撑着一口气,死活不承认,顾雨宸对自己的爱意与依恋,其实也在一天天逐渐消亡。

    这密不透风的监视,算是阻断了顾雨宸病痛彻底痊愈时,还想要堕掉孩子的可能。他本还嘱托颂菊私下暗说,但无论何地,都有顾裕丰的旨意,算是堵死了顾雨宸隐晦的心思。

    肚子一天天被养了起来,原来娇生惯养的少爷如今却只能身在硬塌之上,如何都不能舒服。

    肚子上的重量和身体的不适一起压着顾雨宸的精神,直到怀孕五个月时,他还是会忍不住有想要呕吐之意,更吃不下东西。

    沉生对颂菊暗中提示过,若是你家主子在这里觉得不舒服了,你便来找家主,解法自然就有了。

    可这种事情,并非她这种小丫鬟可以决断,他的主子真的像是忘记还能求助,自己苦挨着,全都只是自己。

    在顾雨宸的意识里,似乎已是再怎么艰难煎熬,却都好似抹去了顾裕丰的存在。

    现在,他的任何一条出路,都已经不再指向于他了。

    久不受用的顾裕丰,才是会心生恐惧的人。他终究没有压抑住性子,三番两头前往这偏院,但又只是站在院门之外,往里悄悄望去,不会贸然进入。

    这府中,他平心而论,最该在意的,应该是众所周知的大夫人,而这被扔在偏院的人,其实等于顾裕丰早早确定了他的地位和命运,他就不该再被重视。

    只是如今跑来张望,就连顾裕丰自己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

    可他知道,当他看见顾雨宸每每吃不下饭,在院子里散步时,他的心也会不自觉悬起,跟着他游走。

    “你少在肚子里折腾我,或许我就吃下饭了。既然你没投个好胎,注定要生下来,就待爹爹和善些,少折腾折腾我行不行?”

    顾雨宸站住,对着肚子里未完全成型的孩子有商有量,已接受了他存在的事实。

    顾裕丰略微恍惚,竟忽然晃神想到了,顾雨宸七岁时抓着院里的小黄狗,耐心对话的景象。

    那小黄狗总爱在自己学习时在腿边乱蹭,顾雨宸发现了这事,竟把它抓住,对他语重心长:不要耽误二哥哥学习,他今后可是要成为一个好大夫。

    顾裕丰冒然迈进了院子,因为他被回忆彻底迷惑,可这也打破了顾雨宸的清闲,不等他上前靠近,他竟不顾脚下,向后退了几步。

    差点被石头的不平绊倒的刹那,顾裕丰一个箭步来到了顾雨宸身边,将他拉进自己怀中,终究没有发生意外。

    顾雨宸看着他眼中久违的柔情,却只觉得陌生。

    是该放开他了,可顾裕丰仍旧扶着他的腰,看清了他已经凸起明显的肚子,根本没有放手的想法。

    “该吃饭了,怎么还在屋外?”顾裕丰着急地开口找话,临到嘴边还是只能想起这句。

    顾雨宸面上没有异样,实际已经朝着与他力气相反的方向使劲,想要挪出他的怀抱:“一会儿就去吃了,不劳家主费心。”

    “是不是这孩子闹得你吃不下?”

    明知故问,顾裕丰有些心虚,视线挪到了他翘起的肚子,不想顾雨宸已早早看透了自己。

    “义真那孩子太安生,合着劲都在这孩子身上,等他生出来,我一定好好教训他。”

    真稀奇,他是在笑着期盼这个孩子的降临,仿佛有了这个孩子,他们之间的隔阂都能暂且不顾,彼此和谐相处。

    顾雨宸侧过脸看他,面容里的不解无法遮掩,有意拍拍他还扶住自己的手:“家主,无事的话,请您回吧。”

    “我也还没吃,咱们一起吧。”

    “如今我经常想吐,只怕会扰了您的性子,还是算了吧。”

    顾雨宸已经走出他制造的安全之地,这次后退的一步没有半点差池。

    就算顾裕丰想要打破隔阂,顾雨宸还是会竖起高大的无形之网,而他想禁止越过雷池的人只有一个,便是顾裕丰。

    因为顾雨宸这样想,若都拒绝成这个样子还坚持,那就是贱了。

    顾雨宸低下头,看着脚底形状各异的石子,一粒粒数不胜数。视线中的鞋头不知何时,真的挪动了方向,他还是朝着院门走去,终了未再与自己辩驳。

    果真如此,顾雨宸听着木门被拉过去紧闭,中途发出难听的“吱呀”声,才慢慢又抬起头,叹了口气。

    “那就是你父亲,估计接下来他也不会来了,但咱的日子总算能安生过了,也算挺好的。”

    顾雨宸摸着肚子,头一次觉得自己真是个怪物,能孕育生命,却又没有办法活成自己。

    他又托颂菊去给顾玉笙送了信,不过这次他没忍住,在告安之前,洋洋洒洒写了心中压抑许久的悔意:“我未想过当初识人不清,竟然断送顾家一生。算命的说我是不祥之兆,如今细细想来,他说得没有错误。”

    “是我的贪念,是我非要相信这依恋,才有了今日错得离谱。”

    最后,他感谢姐姐还愿意来见自己这样的傻子,泪水滴在纸面上,为下一句话做了分割。

    “还请姐姐保重安全,遗嘱之事我已打算不再提,剩余您带走的家产就全都属您,望有朝一日与姐姐再会。”

    再会之日遥遥无期,天气将进入酷暑,熬过一重还有一重,似乎日日漫漫,仍看不到无尽头。

    顾雨宸怀胎的时候,顾裕丰来的日子屈指可数,又或者说,让他发现自己到来的日子是屈指可数。

    沉生奇怪,为何顾裕丰不正大光明地进去探望,顾裕丰怨念地把“他不想见我”含在嘴边,反而又冷情地开口,仿佛赌气:也是我厌恶见他。

    “也是”,沉生很是理解,他虽是在顾裕丰十五岁时才来到他的身边,可顾雨宸的粘人自己一直都有见识,“原来他就那么烦人,如今可算是安生了……”

    本来是顺着顾裕丰的感叹,却没想到收到了顾裕丰的眼神警告:“沉生,若你再胡说,就给我下去吃板子。”

    沉生求饶,卑躬屈膝还不忘在心中奇怪,既然是讨厌,过去自己也有附和,怎么到了今日就惹得他心中不悦。

    自己主子还真是对这三少爷内心复杂,哦,对了,不能叫三少爷,该叫二夫人,顾裕丰前几日已给众人下了规定,重新规定了对他的称呼。

    院中家仆应下,却又纷纷在背地里议论,那三少爷竟然还活着,可是平日根本不见他的身影。

    算了,这二夫人记不记也都没什么大不了。

    反正他不会有什么翻身之日了,从顾铮棠死去那日起,顾家就再没有谁对他庇护了。

    大家都说,如今家主都不去正大光明地探望,甚至都不见他前往那阴冷之地,恐怕早时对那里厌恶至极。这些话传不进顾裕丰的耳朵里,因为刘妈妈发现,就会都训斥回去,就连徐义真听闻,都还要惩罚这些嚼舌根的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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