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瞒(1/8)
顾雨宸昏昏沉沉,却还算幸运,从阎王殿走了一遭,还是活了下来。
只是他这醒来也似空壳木偶,靠在床头咳嗽不止,眼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那更难过的消息,竟然还在后面。
诊病的大夫是自家医馆里的,即使如今换成了冯家招牌,也没有离开。颂菊将人引来时,他也大吃一惊,看着床上几近残破之人,再三确认才敢走上前,仔细琢磨后恭敬地喊了声,三少爷。
除了颂菊刘妈妈,现在根本没人会再唤他一声三少爷,但顾雨宸像是听不见任何声响,话在他耳边打了转便在空中四散。他照旧望着窗外,面色苍白得可怕。
本以为只是头疼脑热,想着开点补身体的药便可以,可脉越把下去,大夫的眉头却也皱得更紧。
已经哭得憔悴了的颂菊此时已没有泪水,只是在大夫皱眉时还是一目了然,赶紧凑上前去:“大夫,我家少爷怎么样了?”
“这……怎么还是喜脉啊……”
那晴天一声惊雷,是顾雨宸肚子里怀了个孩子。
老大夫又反复把了几遍,结果却无疑都是如此。他为难起来,这道喜卡在嘴边不知该不该说出口,因为这“喜脉”二字一说,顾雨宸都没有任何反应,根本不知他是喜是悲。
他站起身,朝着顾雨宸作揖,本想再把这结果完完整整讲一遍,可还不等开口,床上虚弱之人淡淡地拦住了他的念头:“既是喜脉,还劳烦请老先生,给我开服落子药。”
本以为他会说怎么能修养好身子,却不成想他这一张口,竟是要把这孩子从肚中去除干净。
大夫大惊,对这三少爷本无感,此刻却因医者仁心也不能不动摇:“万万不可啊!您现在身子虚弱不堪,还未恢复,若是此时落了孩子,只怕对身体亏损会更加严重啊。”
“那依先生之意,我何时能把这孩子堕掉呢?”
“这不好说,但就算恢复了身子,再把这孩子堕掉,少爷您以后可能就再无法怀孕了。”
老大夫觉得这般顾虑还是应该有的,眼前的顾三郎体质实在太奇特,若是不想要孩子,何苦一开始要怀上再堕掉。
“先生,无论如何,只要我身体好得差不多了,就烦请先生为我下堕胎药吧。”
顾雨宸视线并不在大夫这处,他始终望着窗外,远眺着根本看不见的光景,话语有气无力,整个人已心如死灰。
如今面临着满目疮痍,他也不知自己还能说些什么。老大夫离去前,特意又给送客的颂菊加了一句,可一定要让三少爷想清楚,这胎堕了就再也怀不上了。
颂菊点头,心中复杂也搅乱她的头绪,毕竟实在没办法,如若顾雨宸真当决定,她为了他着想,也不会有异议。
毕竟这孩子若是生下来,也是顾裕丰的种,自己少爷纯善,不见得骨子留的另一半血不会阴险。
这消息根本没人通传给顾裕丰,颂菊也还记得他那一日将自己抓住,捆好了威胁顾雨宸的祠堂发难,也没打算亲自去找他说明顾雨宸已醒来的情况。
那日,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院子,醒来时人已在偏房的床上躺着。凉风习习,吹得她不自觉打颤,渐渐清醒后,她赶紧清醒坐起,查看了主屋无人,下意识就往院外跑去。
可侍卫阻拦得不再马虎,任由她身子用尽力气,仍旧换来他们一句:你不许出去!
“家主说了,到了时候这院子里的主子就回来了,要您醒来后耐心等待。”
但这等到了一出什么?等到的是黑夜来临,可怜的三少爷被顾裕丰亲手抱回,又搁在床上不留念一眼。颂菊凑近了看,看见了三少爷身上的痕迹,与其说他是又被拉入爱欲沉浮,倒不如说他是经历了一场酷刑,让顾雨宸身心俱疲。
颂菊跪在床边,哭得泣不成声,可她压根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就怕床上的顾三郎听见,再用力气断断续续地安抚自己,我不打紧。
如今颂菊彻底懂了,那些府里下人说顾裕丰的无情是何意,这都已经具象化地呈现在眼前,只要体无完肤,他就会仍装作无事发生。
他没有心,唯有自己的利益快活。
孤立无援,恐怕就是说得眼下的他们,自从顾雨宸重病之后,颂菊更是每夜守在他的屋中,生怕他孱弱的身子再有个什么不是。
这事她倒是讲给了刘妈妈,结果也可想而知,她大惊也并未觉得是喜,不等颂菊嘱托,她自己反倒先对她谨慎:“可一定不要告诉家主了,等少爷有了定夺,我们再说。”
她的话语权仍旧有用,安排了人备好合适的吃食,每日送到顾雨宸院中。颂菊看着饭菜,本还犹豫要怎么开口劝告,生怕他这日日消沉,会有轻生之意,不愿意吃饭。
可是看着端来的饭菜,顾雨宸却未开口言,拿着筷子全部吃了个干净,也看透了颂菊的欲言又止:“不要怕,我不会死的,我还要好好恢复身子,还得想办法更好呢。”
听着顾雨宸的有气无力,颂菊心里泛酸不已,眼睛涌上泪意,只得低下头掩饰。
顾雨宸却拍拍她的胳膊,早已脱离了稚气,竟好似一夜间成熟:“可别再哭了,哭多了不好。”
“你别怕我难受,我不会倒下,我还要好好活着。”
其实顾雨宸也不知自己这般执着是对是错,他的双手因病痛,无力拿起重物,姐姐恐怕也已来过,而不出所料,顾裕丰一定已经将她拦下,只是不知他有没有交出遗嘱。
但他不怕,因为那是自己的大姐,他也会相信这遗嘱终究没有落到顾裕丰手上。
颂菊没有刻意提醒,要他注意还怀着的孩子,似乎沉默不语也是短暂逃离痛苦的方式。只是自己人们都不说,外界的刺激也还是会准时到来,地走了过去,与顾雨宸靠近,没有距离。
举手投足,他们反倒在人们看来,才是更加和谐。
顾裕丰冲昏了头,已经从墙体之后暴露了一半身子,沉生急忙拉住他的胳膊,可谁知顾裕丰仍旧只是看着,咬牙切齿,最终没有上前。
他们明明相处融洽,对彼此极为尊敬,不会有过界的举动,自己若是冲动上前,又能指责些什么呢?
顾裕丰只能就这么心中憋闷着,不占理的自己气自己。
只是顾雨宸的心情确实一日日不错起来,回来不会提在医馆事情,虽不还是与自己主动多说什么,却也不再会拒绝自己抱着他入睡。
顾裕丰郁闷不已,自己明明就是全镇最好的医师,怎么偏偏治不好顾雨宸的心情,还非要他人来拯救。
然而这府上有徐义真,府外有陈润絮,他们一个一个都能排解了顾雨宸的忧,还就唯独顾裕丰无法如愿。
他忍不住问他,在陈润絮医馆的这些日子,到底有什么吸引你之处。
听闻此话,刚刚把被子盖在身上的顾雨宸用眼睛看去他的疑惑,而他也正看着自己,此时看起来倒像是一对寻常爱侣。
顾雨宸恍惚,却又迅速移开了目光:“没有,只是能和外人多交流交流,一直闷着也不好。”
顾裕丰趴在床上,更是凑近了去看顾雨宸,撩拨开他已有些稍长的发丝:“之前和我在待在一起的时候也能交流啊,你就是从心里不想和我说话,早就想逃离我了。”
这是实话,但顾雨宸却不任由他对自己妄加罪名:“我也算让您舒心,不用面对仇人的孩子,也不用回忆往日的点滴,这其实更好。我说过了,我不会再离开了,你放心。”
“你不离开,只是因为怕我对维儿不好吗?”
顾裕丰迫切想知晓这个问题的答案,伸出手,趁他不注意时撩开了他的被窝,慢慢感受到了他的体热。
顾雨宸感受着他的所作所为,随他怎么多疑:“我说是,又怎样呢?就像你说的,我今后也只能待在这里,不可能有改变的余地了。”
悄悄地挪移之后,顾裕丰终于如愿把人又抱进了怀中,还不忘留心着他的肚子,心满意足后便又变得多了些虚假。
“我们今后就还像过去一样,你在家里等我,我每日都准时回来,这难道不行吗?”
他期待顾雨宸也抱住自己,可他不为所动,待自己望向他的眼神才知,他依旧是麻木:“如果没有我们父辈的仇恨,没有医馆和家祠的易主,没有你明媒正娶的贤妻,没有你曾经那样嫌弃践踏我的感情,我们就会一直和过去一样的。”
“顾裕丰,其实如果当你愿意知道一切,还一直骗我,我们不会变成今天这样。但我也知道,你是不可能骗我的,你大仇得报,也对他人付出过了真心,你现在不过也只是因为无聊了,才一直招惹我。我在你眼里,没那么重要。”
更过分的话,顾雨宸临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他想直接说自己不过是泄愤的物什,睡起来顺手的私人小倌,可顾裕丰已经明显僵硬了后背,不管自己是不是再直白揭露,他其实比自己还要心知肚明。
“所以你现在后悔喜欢我了,是吗?”
是吗?顾雨宸后悔之后无时无刻不这样想,可今日被明了提及,他却已经感觉平淡。
毕竟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他已疲惫,过去愈美好,现实就愈悲伤:“既然真的爱过就不后悔了,我也庆幸,若是要是没有付出过真心又没有被伤害,我还是会和过去一样没长进”
“行,那你也记好了,以后休要再产生和陈润絮一起逃离的想法,好好把这孩子给我生下来,不听我的,我就随时再把这个孩子带走!”
一样的戏码演绎无数次,好在顾雨宸已不会再为此求饶恐惧。
被困在怀里,顾雨宸觉得闷热,仔细思索才想起,此刻已经是立夏了。
“二哥哥,我想回去了。”
顾裕丰意外他又叫起自己二哥哥,搂紧胳膊松开些许,语气都变得轻快:“回去哪里?你要是有想去的地方,我最近就带你去。”
眼前的黑暗无休无止,顾雨宸不假思索,反而选择抱紧顾裕丰,仅在黑夜的时候,才有无尽的感慨与缅怀。
“回去我每天都要缠着你的时候,那时候,我才是最快乐。”
“是因为我也纵容你,你才快乐吗?”顾裕丰感受着他的拥抱,却不肯接受自己在他感叹中丝毫未被提及。
“睡吧顾裕丰,如今的日子,只怕还要很长。”
他不再回答,顾裕丰哽在心头,明明是当事人,却又好似谁都不能再触及过去。
顾裕丰很难过,若我们都对回忆不舍,那为何还要与过去坚决划分。
所以顾裕丰直到顾雨宸彻底离去之前,都只是对自己的恶劣只是半知半解。
肚子更显怀的时候,顾雨宸再出门只好换上了女装。
他本是与陈润絮请辞,说自己已无法再去帮忙,陈润絮虽然答应,但对他的离开却显得惋惜,毕竟自己这些天与他的搭档,彼此已很默契,他也确实分忧了不少自己的难处。
恰巧徐义真来找自己,听闻此事后,她想了一个主意,但也仍顾及顾雨宸能不能接受:“不如扮作女装去?我那边还有当时怀实哥儿时候穿的衣服,都是些好的料子,若三郎不嫌弃,你就穿着去吧。”
徐义真没有恶意,顾雨宸却若有所思。看出他的迟钝,她急忙想要收回自己的建议,可下句话还没说出口,顾雨宸就已经做了决定:“就按照姐姐说得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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