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真相(02)(3/3)

    拳如枪弹划开风,腿如百兽奔腾碎大地。

    双神战得天翻地覆,寺顶飞,横樑垮,铜像如豆腐被削开,山林巨木如细枝倾折,群鸟逃窜。

    天上见不着云,万里无云,只因云被拳脚震起的强风刮飞。

    地上不见寸草,大地无一完整之处,净修罗寺所在的山头差点被战斗夷平。

    双神大战三天三夜,战役的最末,修罗耗尽气力跪倒,终于迎来渴求的死亡。

    跪于武神脚前,修罗仰视期待已久的制裁,以为武神扬起手要给他一技痛快,却见武崇光朝他递出两只祈愿牌。

    「你的妻儿来过这里,他们曾到这来为你祈福。」

    跪地的舜双手接下祈愿牌,将两份祝福捧于满是伤疤的掌心。

    『希望爸爸妈妈快点和好,全家再一起去海边玩。』

    『愿丈夫平安,希望他另谋出路,战斗有违他善良的本性,请神明为他引路。』

    亲人的愿望令舜沾染血气的手无比沉重,让爱人失望简直比死还要难受,短短两句祈愿,就让修罗褪回凡人。

    不是武力,是爱清澈了舜眼中的赤血,使他双瞳恢復神色,不再麻木。

    「切记,过去不会消失。」武崇光俯视跪地懺悔的舜,舜正捧着祈愿牌抱头痛哭。

    针对一心求死之人,死亡这种制裁方式毫无意义,那不过是让罪徒逃避,赐他们解脱,那样反而太过便宜。

    武崇光认为有比死更好的赎罪方式:「比起消极死去,倒不如活下来好好弥补,你必须背负愧疚直至闔眼,这对你才是真正的制裁。」

    这番话舜能认同,认同,所以接受。

    修罗死去,重生后的舜改名为尊善,遵循善道正是他妻子的期望。

    又过了多年,尊善接任净修罗第三代掌门。

    这些年来,尊善始终掛念绿炎的馀烬,他永远忘不了手弑恶鬼的那夜,那名男孩失神的双眼。

    绿火催生修罗,就怕修罗再催生下个修罗。

    他必须找到恶鬼之子,必须瓦解自己造出的怨恨,那是他应负的责任。

    庆幸老天听见他的乞求,某天,遍体鳞伤的恶鬼还真倒在寺前,神奇的因缘。

    过去不会消失。

    尊善很高兴,过去来找他了。

    天赐良机,尊善决定将小小恶鬼视如己出,他会倾尽馀生将这孩子抚养长大,哪怕有朝一日这孩子得知实情,一心想抱杀父之仇,他也会心甘情愿接受。

    他爱这孩子,打从见到朱瑯的第一刻起,尊善就抱着死的决心去爱。

    教他习武,教他武德,教他为人处世,教他耐心。

    为他磨药,为他热敷,为他盖上暖被,甚至为他学习不擅长的缝纫,好为他缝补破损的僧服。

    不意外的,那天,孩子终究得知他的过去,知晓了他的身份。

    孩子当眾指控他的罪刑,骂了很多令他心寒的话,更在眾多目光下逼问真相,令他无法啟齿。

    不行,不能说。

    在这么多人面前道出实情,生父的罪行自然会被投射到孩子身上,这孩子会很难堪。

    世俗对病患的观感本就不佳,常人已对患者反感,要让群眾知道孩子的生父是杀人无数的恶鬼,是催生修罗的恶人,只怕孩子承受不住,也难保不会有人责究这孩子,将祸患的渊源归咎到恶鬼父子身上。

    若得知生父杀害师傅的妻子,这孩子也会过意不去,孩子必然感到内疚,说不定会因此永远离开净修罗,只因无顏面对寺主。

    与其那样,倒不如承认自己是个偽君子。

    于是,尊善选择撒谎,说自己收钱办事,甘愿承认自己是诺罗恩家的走狗,遗憾这么做仍无法挽留孩子离寺的背影。

    比起世人的谩骂批评,尊善只担心孩子不再回来,他怕孩子误入歧途,也约莫猜到背后主谋的意图。

    放弃真相,将一切罪责拦往己身,他将失去人们的信任,进而失去净修罗。

    揭开真相,将一切苦衷追溯恶鬼,他将失去那孩子,那孩子也将失去未来。

    残酷的二选一,对尊善来说并不残酷。

    他毫不迟疑选择前者,也预见自己未来可能因而赔上性命,那都不打紧,重要的是将剩下的人託付给盟友。

    为此,他前去费洛斯,私下会见费洛斯机构的领导人,邓伯伊。

    向邓伯伊阐述来龙去脉后,尊善表示,愿意将死后的财產及净修罗寺相关权利全数让渡给费洛斯。

    「未来我可能难逃一死,到时寺里的病患和那孩子就麻烦您照顾了。」尊善朝邓伯伊弯腰,他双手合十,诚恳请求:「麻烦您收留我的伙伴,请给他们一个温暖的归属。」

    「牺牲己命藉以终结仇恨的连锁,这么做对那孩子不一定好。」邓伯伊不认同这是最好的选择。

    「那孩子不能步上我的后尘,日夜被梦魘纠缠,终生无法安稳入睡。」尊善不愿孩子得知真相,盼世代的恩怨到他为止:「我已经没东西能教给他,该有的武技,最基本的待人处事,那孩子应已习得,但寺里缺少同儕,那孩子需要玩伴,身为常人,我也不具备正确使用病症的知识,良师益友和施展病症的方法都只能在费洛斯获得,请务必让他成为费洛斯的一份子。」

    「费洛斯愿意为任何病患敞开大门,也就因为我们瞭解患者,清楚患者需要什么,恕我无法赞同你的安排,现在绝不是你离开那孩子的时机。」邓伯伊反对尊善以死了事:「净修罗寺是瓦解恩怨的地方,贵为寺主,你必须和那孩子解开心结。」

    「我怕那孩子承受不住。」

    「你们可以一起承担。」

    邓伯伊认为这对父子应齐肩背负因果恩怨,随后却见尊善不发一语,他就这么双膝下跪,五体投地。

    尊善就地磕头,面地低语:「作为杀人无数的罪徒,我远比您要瞭解罪恶感何其沉重,如今也只剩这座灯塔得以託付,万事拜託了。」

    邓伯伊若不答应,尊善绝不起身。

    最终,邓伯伊只能答应。

    但也只是表面上答应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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