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庭春(2)(3/3)

    &esp;&esp;他倒出一粒漆黑药丸送入口中,苦涩药味漫开,喉间翻涌的腥甜才勉强压下,只是心口依旧闷痛阵阵,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esp;&esp;赵栖梧指尖抵着心口缓了片刻,冷汗浸湿额前碎发,却未显半分狼狈,方才刻意压低的声线已彻底归位,清冽中带着几分沉敛:“那群死士冲着本宫身份而来,寺中僧众无辜,总不能坐视。”

    &esp;&esp;他将空瓷瓶掷回,墨色眼眸里翻涌的戾气渐渐敛去,只剩深不见底的沉凝,“查得如何?是哪方手笔?”

    &esp;&esp;墨衣男子接过瓶子,随手塞回怀里,脸上的漫不经心也淡去了,眉头微皱:“查过了,是那边豢养的死士,手法干净利落,不留活口,是冲着要你命来的。至于为何能精准截住你扮作兰溪南下的车驾……”

    &esp;&esp;他顿了顿,看向赵栖梧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与无奈:“栖梧,你心里其实有数,对不对?这趟江南之行,本就是以身为饵。可你身上的毒……当真能撑到回京吗?兰溪替你入宫伴驾,又能瞒多久?”

    &esp;&esp;赵栖梧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缓缓抚过自己依旧平坦的胸口,那身精致繁复的粉色宫装下,藏着层层束缚。

    &esp;&esp;他指尖冰凉,触到衣料下紧实的肌理,与刻意伪装的纤柔姿态截然相反。

    &esp;&esp;“瞒不住,也要瞒。”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父皇年迈,东宫之位看似稳固,实则暗流汹涌。老二、老四,还有我那位好叔父,哪个不是虎视眈眈?”

    &esp;&esp;“兰溪体弱是真,但远不至于需常年离宫将养。让她替本宫留在宫中,一是迷惑众人,二来……她留在父皇膝下,反倒比跟着本宫在外更安全些。”

    &esp;&esp;他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被他强行压下,“至于这毒……”

    &esp;&esp;赵栖梧话音一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繁复的绣纹,墨色眼瞳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色。

    &esp;&esp;方才在庭院中,毒发咳血并非全然作伪。

    &esp;&esp;强行催动内力击杀那名逼近轿帘的死士,确实引动了体内蛰伏的毒性。

    &esp;&esp;心口绞痛,气血逆流,喉间腥甜不断上涌,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痛苦。

    &esp;&esp;可就在那个裴家女儿上前搀扶,指尖相触,手臂相托,那具温软身躯的暖意隔着薄薄僧衣传来时……

    &esp;&esp;体内翻腾肆虐的灼痛与阴寒,竟奇异地缓和了一瞬。

    &esp;&esp;并非消失,而是像汹涌潮水遇见了礁石,虽未退去,却不再那么疯狂地冲击肺腑经络。

    &esp;&esp;这感觉太过诡异,也太过……不合常理。

    &esp;&esp;那转瞬即逝的安稳太过蹊跷,赵栖梧指尖微顿,墨眸沉沉。

    &esp;&esp;他垂眸掩去眼底惊涛,方才刻意贴近时,原是存了试探之心,想瞧瞧这裴家县主在刺杀乱局后仍能镇定自若,究竟是真通透还是暗藏城府,却不想竟得了这般意外之喜。

    &esp;&esp;墨衣男子见他出神,挑眉追问:“这毒怎了?叁年来太医束手无策,江湖术士也只说这情毒需寻对症之人,难不成你有眉目了?”

    &esp;&esp;赵栖梧缓缓抬眼,冷肃眉眼间添了几分难辨的深意,语气听不出喜怒,却比方才柔和了些许:“方才毒发之际,裴县主近身搀扶,体内戾气竟奇异地敛了几分。”

    &esp;&esp;“裴月瑄?”男子愕然挑眉,随即又恍然大悟般啧了声,“莫非她就是那对症之人?这情毒最是玄乎,向来是动情方能引毒,也能解几分毒,你叁年前遭人暗算中此毒,动辄内力反噬,偏生靠近她便安稳……”

    &esp;&esp;墨衣男子话音未落,已被赵栖梧抬手制止。

    &esp;&esp;“谢清让,未明之事,不必妄下定论。”赵栖梧声音低沉,眉宇间倦色更深,那抹不正常的潮红又隐隐浮现。

    &esp;&esp;“许是巧合,亦或是本宫毒发之际心神稍懈的错觉。当务之急,是料理干净寺外痕迹,尽快离寺。此处已不安全,久留无益。”

    &esp;&esp;“那你身上的毒……”谢清让蹙眉,眼底忧色难掩。

    &esp;&esp;“尚可压制。”赵栖梧打断他,指尖无意识抚过袖口,仿佛仍能感受到方才臂间那点奇异的暖意。

    &esp;&esp;他抬眸,望向紧闭的房门,目光似要穿透木扉,看向方才那抹素色身影离去的方向。

    &esp;&esp;“她毕竟是宁国公府的人,裴曜珩的亲妹妹。”

    &esp;&esp;赵栖梧眸色转深,思忖片刻,对谢清让道:“谢清让,你即刻派人暗中查一查这位裴县主。事无巨细,尤其是她出生至今的境遇。”

    &esp;&esp;谢清让神色一凛,站直了身体:“你是觉得她……”

    &esp;&esp;“本宫不怀疑任何人,只是谨慎些总无大错。”赵栖梧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宁国公府是父皇倚重的肱骨,裴曜珩更是东宫属意之人,方才毒发异状更是蹊跷,查一查,也只是为了求个安慰。”

    &esp;&esp;“明白了,我这就去办。”谢清让颔首,身形一动,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禅房阴影之中。

    &esp;&esp;赵栖梧独自留在房中,窗外天色渐暗,禅院陷入一片寂静。

    &esp;&esp;他盘膝坐于榻上,试图运转内息,心口处立刻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夹杂着熟悉的灼热与阴寒,令他额角又渗出冷汗。

    &esp;&esp;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

    &esp;&esp;裴月瑄……

    &esp;&esp;宁国公府嫡长女,自幼被太后封了县主,才名在外,却也骄纵任性。

    &esp;&esp;这是外界对裴月瑄的固有印象。

    &esp;&esp;但如果没记错,母后曾与已故的宁国公夫人定下一桩口头婚约,将裴月瑄许给太子为正妃。

    &esp;&esp;只是当年母后与裴夫人都已过世,此事久未再提,渐渐被人淡忘。

    &esp;&esp;可赵栖梧记得。

    &esp;&esp;父皇和皇祖母或许也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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