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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二百，三百……”

    塑料门帘噼里啪啦一响，七八个戴着安全帽的人一窝蜂地涌入，脸颊、脖子、手指，但凡露在外面的地方全都是黑的，只有说话时能看见发黄的烟牙。

    陈安给贺璞宁置办了几身夏天穿的衣服，又添了双运动鞋。小孩来了这么长时间，到现在还捡他的旧衣服穿，裤脚袖口哪儿哪儿都短一截，看着属实有些寒酸。

    虽然陈安觉得这些大炮除了制造噪音根本没用，用来对抗矿区的灰尘杯水车薪。

    陈安摆摆手：“不是事儿。”

    放公休假的同时，通常也意味着到了发工资的日子。陈安的面馆也会变得更加热闹。

    第6章

    “我弟没来过县城，顺便带他去逛逛。”

    贺璞宁完全不为所动，将陈安刚发给他的工资全都拿出来付了款，又约定了上门安装的时间。

    两个人买好衣服出来已是午后，陈安想着刚好趁现在回去，天黑前还能赶到家做顿热饭。谁知贺璞宁完全不按规划走，转头就拐进了旁边的商场。他一路直奔家电区，趁陈安还没反应过来的功夫，干净利落地挑了套热水器。

    今天也是一样。陈安大致扫了眼进来的人数，便招呼着贺璞宁帮忙拼桌子。

    他们还是没赶上日落的时间。行驶在返途的路上，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金黄的农田开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漆黑。四周没有树木遮挡，连霾团都变得更加浓郁，只有天上隐约闪烁着几颗朦胧的星星。

    “就是磕了几个小坑，瞅着不太好看，不过质量你放心。”

    小老板力气和身高都比不过，只好用嗓子大声嚷嚷：“你哪儿来的钱！”

    不计其数的年轻人早早的辍了学，怀揣着发财的梦想，背井离乡来到这里，就像田里一茬接一茬收割的庄稼。他们中的许多人甚至连银行账户都没有，发钱的时候索性就给现金，用麻布口袋兜着，塞得满满当当。

    兴许是后座载着个花了大价钱的物件，三轮车走得平稳了许多，陈安不紧不慢地开着，嘴里叼了根随手捡来的麦穗。

    他们中有不少是第一次见到贺璞宁，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揶揄，问陈安：“找着打杂的了？”

    “…… 还行。” 他沉默半天，拒绝的话也还是没能说出口。

    贺璞宁在柜台后面安静站着，看着他们挨着坐下打开编织袋数钱，一沓又一沓粉红色的钞票，就这么放在油腻破旧的餐桌上。手指用舌尖润湿了清点，嘴里也不停地碎碎念。

    陈安浑然不知，目光期待地看着他：“款式喜欢不？黑的好，不显脏。”

    “我自己赚的。”

    他爽快给了钱，却没着急将新床搬到三轮车上，而是和老板约定好晚些来取。

    矿区每个月会有固定两天的公休假。这几年 PM2.5 成了热门话题，盘点全国空气质量排名，矿区回回都在表单末尾。上头强行压了环境指标，无论国营还是私企，每月必须固定停产两天，又紧急加装了好些台远程雾炮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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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是想着，夏天来了。

    将钱算的差不多，于有人又想起别的事情，让贺璞宁帮忙去外面看看大巴车来了没。

    看到他们手里拎的编织袋，陈安就知道，今天矿井发钱了。

    晚风混着麦子成熟的香气，热热地打在脸上。贺璞宁穿着新买的衣服和鞋子，胳膊里是他拼命斗争来的宝贝热水器，心底异常平静。

    听到安装费还要一百块之后，陈安说什么也不干了，若不是手脚都被死死的拦着，几乎要冲到收银处把钱再抢回来。贺璞宁没办法，两个人最后各退一步，让店员帮忙打包了回家自己弄。陈安嘴里一边骂着 “败家玩意儿”，一边气喘吁吁地将热水器运上了车。

    也不是没有老板动过偷偷开工的心思，夜里开了机器加班加点，结果被人一个匿名电话举报给了省里来的巡查组，狠罚了几十万，又贴了封条，勒令停工整改，类似的事情才逐渐消停下来。

    他们开着电三轮又取了床，后斗就连能塞人的缝隙都没有了。贺璞宁只得盘腿坐在下铺的位置，耳边充斥着陈安哼的不成调子的歌：“人生短短几个秋啊，不醉不罢休……”

    陈安不答应也不否认，还是那句话：“这是我弟弟。”

    工人们把编织袋往前胸一背，便开始大呼小叫地嚷嚷着点菜，难得奢侈一回，才不管店里原本卖的是什么。酱大骨，炖肘子，红烧鱼，总之越硬的菜越好，统统都要端到桌子上。陈安刚来矿区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还有这种规矩，老实坦白自己做不了，险些被人砸了店面，后来就学聪明了，算着日子提前把鸡鸭鱼肉全都备上，甚至还帮人从县城里捎带过驴板肠火烧。

    贺璞宁看着自己脚上这双连山寨都算不上的鞋，上面的某品牌 logo 绣的歪歪扭扭，字母拼错不说，三角形标志也完全印反了。

    下井风险高，几乎年年都要死人，哪怕是命大的熬到了中年，也只剩两块烂肺，难得善终。连他们自己都调侃，这是个拿命换钱的活。但矿上的薪水实在高得诱人，在县城人均不过千把块工资的时候，他们每个月已经能拿到一两万了。

    一大桌年夜饭水准的热菜，陈安要在厨房忙活大半天，贺璞宁便留在外屋照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