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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时间,早就没车了。” 贺璞宁忙着扎帐头也没抬,进城的末班车每天下午五点准时出发。这些当地人,应该比自己更清楚才对。

    那人却摆了摆手,只管让他朝周遭多找找看。

    贺璞宁出门前,隐约听到身后传来压低声音的哄笑。

    “可别教坏了小孩儿。”

    “你懂个屁,这个年纪的毛头小子才最生猛。想我当年——”

    ……

    夜里起了一阵风,贺璞宁没再听清后面的话。他走到公路边向四处望了望,竟然真的在高速路口发现一辆大巴车。临近的几家餐馆也开始有人冒出头,互相招呼着准备上车。他们勾肩搭背,走路摇摇晃晃,时不时还朝着漆黑的天空大声喊上一嗓子,看上去喝了不少酒。

    他回到店里,将外面的情况如实告知。几个人的动作突然快了起来,将杯里的二锅头一口闷干,其中一个还拍了拍桌子,扬声道:“老板!快点上菜!”

    城际公交是清一水绿色的车体,此刻外面停的这辆却是红色的,贺璞宁从未见过。他心中的疑惑更甚,没忍住问了出来:“这辆车是要去哪儿?”

    方才的那个中年男人咽下嘴里的红烧肉,朝他 “嘿嘿” 一笑,意味不明地说:“去当神仙。”

    见贺璞宁微皱眉头露出茫然的表情,这些人如同遇到了可逗弄的宠物,情绪更加高涨了几分,甚至有人起身拍了贺璞宁的后背,招呼着他一起坐下喝酒聊天。

    “小伙子多大了?”

    “…… 十八。”

    “呦,成年了啊!” 对方瞬间搂住他的肩膀,“成年就好说了,晚上要不要跟哥哥走,带你去爽一把——”

    “小普!”

    这人话音未落,就被猛地一声叫喊给打断了。

    贺璞宁还没反应过来的功夫,人已经瞬间被陈安拽着胳膊拉到身后。小老板表情含笑,语气却带着冷意,背过身冲他道:“去端菜。”

    他心中厌恶的情绪早已到了顶点,此刻得了陈安的命令,只觉得如临大赦,瞬间躲到了后厨。

    外屋的聒噪始终不停,贺璞宁端完了菜就再也没出去,陈安倒是和那群人聊得十分自在,偶尔还能听到几声大笑。贺璞宁垂眼站在阴影里,拳头逐渐收紧,莫名感到一阵烦躁。

    还是没抗住被灌了两杯酒,陈安揉着胀痛的太阳穴绕过柜台,冷不丁和贺璞宁撞了个面对面。

    他惊呼一声,扶住了门框才勉强站稳:“怎么不上楼?吓死我了。”

    “等你。” 无灯的黑暗里,贺璞宁的瞳孔显得格外明亮。

    “等我干嘛?赶紧去睡觉,都几点了。” 陈安催促着,“我今晚跟他们出去一趟,外面的桌子不用管,等我明早回来收拾就行。”

    他说着,拿过门后的外套就要穿上,却被贺璞宁一把抓住了手腕,厉声问道:“你去哪里。”

    贺璞宁说着,身子也越靠越近,几乎要贴在自己脸上了,他力气很大,抓得陈安很不舒服。

    对方质问一样的口吻同样让他感到烦躁,他往回缩了一下,贺璞宁却没有放开,反而攥得更紧。

    “陈安!你到底走不走啊!”门外开始有人叫他的名字,催促他加快动作,大巴车也跟着 “滴滴” 的鸣了两声喇叭。

    眼看时间不够,陈安用力地甩开了贺璞宁的手,干脆道:“大人的事情小孩别管!”

    空气仿佛凝固了般沉寂,脱口的一瞬间他就开始后悔:“不是,我——”

    “陈安。” 贺璞宁打断他的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上半身整个欺压下来,将他密不透风地堵在墙角。

    喉结上下滚动,陈安被死死盯着,没由来地呼吸一窒。

    贺璞宁伸直了胳膊挡住他的去路,声音仿佛淬了冰霜:“我说过,别把我当小孩。”

    大巴车的喇叭又叫了一声。

    他到底还是没能把人拦下,陈安趁他不注意之际,直接从胳膊底下钻了出去。等贺璞宁追到门外,那人早就手脚麻利地跳上了车。

    汽车缓缓开动,只在公路上留下一串连绵的尾气。

    第7章

    作者有话说:写到小普拿着 “螺丝刀” 的时候下意识打了“改锥”,读了一遍才觉得不对劲,似乎是我们这里的方言哈哈,又给改过来了

    贺璞宁在公路边站了很久。汽车黑色的影子在视野里逐渐缩小成一个方块,然后是一个点,到最后再也看不见了,和静寂的平原融为一体。

    月过中天,他才拖着灌了铅似的脚回到店门口,细碎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双眼。

    若是被陈安看到,又要拿着剪刀 “恐吓” 他。小老板最看不惯他不长不短的头发,每次进城都想拉着他去剪掉,干活的时候麻烦不说,洗头都要多费一泵洗发水。贺璞宁誓死不从,宁可自己偷偷剪也拒绝跟着陈安进理发店,两人每周都要因为这件事情拌嘴,谁也不肯互相让步。

    他向后抓了把头发,此刻忽然觉得碍事起来,干脆用力揉乱了。

    胸口仿佛藏了团闷火,贺璞宁无处发泄,心里越发烦躁。卷帘门今天也偏偏不顺他的意,拉到中途不知为何突然卡住,怎么也拽不下来。贺璞宁弯了身子,从半上不下的门缝里来回钻了好几次,屋内屋外地检查了个遍,累到腰酸也没发现原因,最终把怒气全都发在了坏掉的门上,对着铁皮猛踹了一脚。

    巨大的动静惹得隔壁旅馆的人都忍不住探头。前台的老板娘以为出了什么事,披了外套出来查看情况,就看到贺璞宁神色阴郁地站在外面,身上出了一层薄汗,T 恤黏哒哒地贴住皮肤。

    她随即便看到半开不关的卷帘门,心里顿时了然:“又坏了?”

    贺璞宁动作很轻地点了下头,手上还拿着一把螺丝刀。

    “这个我也不会弄,得让小陈自己来呀。” 老板娘朝他身后探头看了看,问道,“他人呢。”

    贺璞宁听罢,拳头立即又握紧了几分,掌心被螺丝刀咯得一道红一道白,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似的。

    老板娘对上他的眼神,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兴许是夜里太凉了,她想,顺手又把身上的外套披紧了些。

    “出城了。” 贺璞宁终于开口。

    “不应该呀?我刚才还看见他出门倒垃圾。”

    “刚走的。”

    “这个点哪有班车——” 老板娘说着突然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又走近了两步,试探着问他,“…… 跟着那辆红车走的?”

    贺璞宁短暂地应了一声,算是回了她的话。

    老板娘的神色随即变得尴尬起来:“小陈看着是个安分老实的,怎么今天……”

    贺璞宁手指微颤,像有某个东西要从身体里破土而出一般,带着混乱和惶恐。

    他其实已经猜了个七八分,却始终不愿去承认。直到老板娘的声音越来越低,未完的话逐渐消失在唇齿中——

    塌方砸下的巨石,或者一张肺癌诊断书,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身边一个个血淋淋的案例摆在眼前,心态也不免发生变化。长命百岁不再是首要的希冀,一群提前收到死亡通知单的人,拿着面朝黄土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钞票,干脆今朝有酒今朝醉,肆无忌惮地去挥霍。

    公家的令牌伸不到土皇帝的寝殿,距离矿区不过数十公里的临县,躲在四面环山的盆地里,隐匿着无数大大小小的洗脚城、按摩店,还有二十四小时亮灯的歌舞厅。

    身上的汗渍湿了又干,螺丝刀失去握力滚落到地上,贺璞宁这才后知后觉感到冷。

    他搬了张凳子,在门后坐了一整夜。脚下是打包好的行李。

    其实不过一个寒酸的塑料袋,他所有的衣服鞋子都是陈安买的,袋子里只有从家里跑出来时穿的那套西装。

    从火车上逃下来不过几十天,他却像重头活了一回。忙碌的面馆不会给人任何胡思乱想的空闲机会,京城的喧嚣与繁华已经开始模糊,就连做梦都很少去回忆,身体也逐渐适应着矿区带着酸味的空气,和永远飘着黑烟的脏污天空。

    买下热水器的那一刻,他甚至都没考虑过自己会在这里待多久,这笔支出够不够划算。

    贺璞宁只是下意识想着,家里洗澡不能没有热水。

    他把面馆称为家,陈安也当着所有人的面喊他 “弟弟”。

    陈安带走的除了外套,还有平日惯用的塑料大水杯。贺璞宁简直都有些想笑了,怎么会有人去寻欢作乐都改不了抠门的毛病。

    他忍不住扯了下嘴角,表情却难看得要命。

    陈安坐了最早一班出城的公交回家。他刚下了车,远远便看到面馆半开着的卷帘门。

    陈安第一反应就是遭了贼,若是丢了钱财之类的还好,可贺璞宁还在店里。

    冷汗顺着后背霎时流了下来,他内心不停咒骂,恨不得把昨天的自己拖出来打一顿。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出,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把贺璞宁一个人丢在家。

    “小普!你没事吧!” 陈安心急如焚地跑过去,将卷帘门奋力向上推,一边推一边朝店内探头叫喊:“小普!小——”

    声音在门被打开的瞬间戛然而止。

    贺璞宁一脸平静地坐在店中央,不缺胳膊不少腿,只有一双眼睛满是红血丝。脚下还有个意义不明的黑色塑料袋。

    贺璞宁看见他进门也没有惊讶,四目对视之后只说了一句:“回来了。”

    陈安 “嗯” 了一声,莫名生了点心虚出来,这语气怎么听着不太对劲呢。

    “我们谈谈吧。” 贺璞宁接着说道。

    “大清早的谈什么,别瞎胡闹,我还以为店里遭贼了呢。” 陈安跟不上他的脑回路,他现在又困又饿,只想进去吃饱了睡个回笼觉,“别在这儿傻坐着了,去给我热个包子,早知道抽个血不能吃早饭,倒贴钱我都懒得去,还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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