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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是,”阿帕特漫不经心的点点头,“站在你身边的是你的未婚夫,但皮囊下面谁知道藏着一个什么样的灵魂——至少人类无法分辨,他们只能辨别躯壳上的变化,却无法窥见人的灵魂。所以,只要披着一身人类的皮囊,就没人能分辨其下隐藏着的是圣人、魔鬼还是怪物,这正是这个种族的可悲之处。”
“塞维恩”——或者,目前被称之为伊丽莎白的未婚夫的这个角色,冷静地听阿帕特说完了这一席话,然后慢慢地摇摇头,他做这一系列动作的时候,表情和肢体语言都足够温和,看上去还真像是当初那个心地善良到会去教会做义工的大学教授。然后这个人说:“说得好,侯爵。那么问题来了:你如何分辨躯壳里藏着一个什么样的灵魂呢?我到底是莫里斯还是塞维恩、或者我们是否已经融为一体?你们判断这种问题有一个统一的标准吗?”
“大部分情况下,没有。”阿帕特用一种近乎真诚的语气说道——或者说他显然正用音调和表情来表演“真诚”,不知道他底细的人绝对会被他骗到,但是对面前的人来说,阿帕特可能早就已经失去信誉了。“毕竟我的同类们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根本不在意吃下去的是什么玩意,但是我对这些内容还是颇有些研究的。”
他顿了顿,没有遮掩自己打量“塞维恩”的露骨的目光,一个男性打量自己的朋友或同僚不会露出那样的神情,一个人打量自己的爱人或情人的时候也不会露出那样的神情。这目光更像是狮子或猎豹在打量一块肉的时候露出的表情,曾去非洲服役的年轻军官们或多或少都见识过那些猛兽的目光。
“我坚持我的观点。”然后,福劳斯侯爵说,“如果莫里斯和塞维恩融为一体,那你身上属于‘悲伤’和‘犹豫’的气味应该会更浓重一些,但是并没有;而如果他不犹豫,他就不会在落得这种境地这么久之后才想到要复仇——大部分人早就在第一时间去怀疑那些嫉妒他的人了,而他甚至不愿意去想象对方可能背叛。”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
“不过,我相信你们肯定已经好好谈了谈,因为独属于你的那种‘疯狂’的味道闻上去仿佛不那么纯粹了。”阿帕特继续慢慢地说,“有些人认为复杂令内涵丰富,而我却不那么认为。顺便一提,你的未婚妻是前一种理论的忠实拥护者。”
“阿帕特。”伊丽莎白用一种抱怨的语气说道。
而“塞维恩”——或者还是叫他莫里斯吧,因为他给出的反应真的一点也不“塞维恩”,他只是慢慢地冷笑了一声,然后说:“这样,你失望了吗?”
“我没有你想得那样容易失望,这正是时间赐给我们这个种族的美德之一。”阿帕特摇摇头,微微地笑了起来,“正相反,我认为今晚正是一场真正的盛宴。”
怀特先生没想到会收到伊丽莎白小姐的请柬,毕竟,他与这位美丽的女士之前只有一面之缘。他更难以想象他有可能是因为与塞维恩·阿克索熟识而被邀请的,毕竟对方在大学中度过的最后一段时间并不算多么愉快,如果他是塞维恩的话,绝不会邀请自己之前的同事参加宴会。
但是他现在正站在这里:气派的水晶灯,墙角摆放的洁白的大理石雕像,温室里栽培的花朵,墙壁上绘制着贵族狩猎图案的挂毯,地面上富有异域风情的地毯,室内弥漫着的芬芳——这就是真正的属于上流社会的生活,是他作为一个商人的儿子想要却得不到了:他的家庭当然很有钱,想把自己的住宅布置得和这位小姐一样当然轻而易举,但是他的宅邸里绝不可能有这么多出身尊贵的人穿行谈笑,他也绝不可能能跟阿帕特·福劳斯侯爵那样的大人物一起自如的交谈。
这就是问题所在。
在他们这些教师里,阿帕特·福劳斯从来都是走大运的那个,他进入学校任教之后不久就得到了校长先生的赏识,据说当时那位先生决定提拔他,把他当做一个出身寒门却出人头地的典型;再然后,校长先生家那位美丽的独生女喜欢上了他,只要他向对方求婚就能一步登天。
当然,接下来那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人人都知道那是谣言,因为那个年轻的教师绝不可能干那种事。但是谁会去为他说话呢?如果为他说话,这个没有根基的穷小子迟早会一步登天。他比他们更加优秀吗?不见得优秀多少;他比他们更加努力吗?能进入这所学府的,人人都是一样的努力?那么,凭什么那么多人中就只有他一个能撞大运呢?
塞维恩离开学校后,怀特其实是愧疚过一段时间的,他感觉到他们似乎在不知不觉之间毁了一个年轻人,令他坠入可怕的深渊。但是不久之后校长先生的女儿和一位伯爵订婚的消息传来了,然后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感觉到隐隐不舒服的心好像落回了原来的位置——因为似乎这就对了:贵族的孩子永远是贵族,老鼠的孩子也只能是老鼠;国王与女王的儿女相互联姻,看门人的每一个孩子都会成为看门人;王室贵族得败血症而死,贫民只能死于饥荒和瘟疫;校长先生这种耽美之家当然应该为了谋求地位把自己的女儿嫁个一位政治家,而空有地位没有家产的穷贵族则应该跟富商的孩子结婚;这就是这个社会运行的逻辑。
怀特先生心里那点不舒服烟消云散了,因为他找到了说服自己的正确方法。他在得知那位小姐的婚讯的时刻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舒畅——尽管他甚至不爱这位小姐——他终于感觉到一枚错位的齿轮卡在了正常的位置。
但是后来的事情大家也都知道了:出身于古老的贵族家庭、因为父辈经商而重新崛起的家族的女儿,伊丽莎白小姐疯狂的爱上了塞维恩·阿克索,哪怕违背父辈的意思也要跟对方结婚。
这就是怀特先生和他的同僚们一起站在这里的原因:多么讽刺啊,回归了正确位置的齿轮又一次错位,塞维恩·阿克索只要娶了这位小姐,每年就有成千上万的英镑可以挥霍。原来你的出身和你的努力都不能让你在这条无尽的道路上更向前一步,有人只要拥有一点“幸运”,就可以遥遥领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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