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6(1/1)

    天上不知何时又下起了碎雪,我闻到从哪户人家地窖里传出的酒香,想起自己用十八年的光阴酿了一个梦,本以为他来时我才入境,没想到他特意将我唤醒,赏了我一场用余生铺成的真。

    我看着他眼里从瞳孔攀爬出来的红血丝,深吸了一口气,妄图安抚左腔下的心跳如鼓,缓缓吐气道,将军授我如此殊荣,莫妄岂敢不从。

    又笑了一下,半开玩笑地装腔作势道,百年之后墓旁留一席位,将军万勿失约。否则行了黄泉路,趟过忘川河,来世我便不再理会你了。

    他哑滞一瞬,向前跨步按我入怀,右手掌着我后脑勺,我脸贴着他锁骨,听他声音从耳后传来,先生一诺出口,便是生死状上盖了章,我心甘情愿拿命奉陪到底。

    游子入家门,得抚归乡怯。

    我伸手握住月光,张开时它依旧躺在手上。

    第8章

    十五是个难得的艳势天。

    我吊完嗓子被林深时拥着睡了个绵长的回笼觉。醒来望见窗外晨雾散尽,碧空大亮。

    朝阳晒绿墙,照出一片天清日朗。

    往年的这日我是要替杨起的位置,在梨园坐场子的。今天是故人的忌日,我作气赌咒不复相见的人长眠小霖山,我不愿意去,他便总是孤身提酒而至,一祭一天,面碑慰灵,叙三个人的旧。

    遵了许多年的规矩做不得废,我依旧要在这日回去坐场子,一如我二十四依旧要登台唱戏一样。

    我没知会旁人,可传玉他们却像是早就知道我会如期而至一般,站好在门口候着了。

    躬身出了车门,传玉便拎了褂子疾步过来给我披上,嘴上嚷着春捂秋冻,眼睛似有若无往车里瞟。

    不止传玉,守在门口的一众小厮都伸着脖子蹭高了眉毛想一探究竟。

    我回身一把按住跃跃冒头的林深时,拍了拍他肩膀,哄孩子一样对着他和他浩浩荡荡的队伍下了逐客令。

    我进了堂屋,前排已三三两两坐了几桌客人,正津津有味讨论着什么,有一口没一口朝嘴里扔着花生瓜子,台上灯光昏黄,映得台下众人满面红光。

    我落座台旁明暗交接处,与椅子磨合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不适唤传玉给我添了两个软垫。披着亮缎褂子闭眼假寐,等着开场。眯眼时瞧见传玉嗫嚅着像是想过来给我说什么,见我闭了眼又止住了。

    戏起,我睁眼,传玉给我端了杯毛尖,我接过,他顺着动作靠过来,戏台喧闹,他的话只灌得进我的耳朵:“麒麟街这几天翻天啦。”

    我拿茶盖拂开沫子,仔细吹了吹,颔首喝了一口,继续听着他讲:“崇明馆这两日乌烟瘴气的,白的来查账,黑的来砸场,我前段时间过去买布料,瞧见曲明那个脸,皱得跟窗帘褶一样!”

    茶里加了冰糖,我尝到一丝回甘,凑近一些去感受茶面冒出来的热气,问道,去买布料做你这身长衫?你何时喜欢上长衫了,不是一向嫌弃它穿起来像套麻袋的么?

    他哑声片刻,像没听到我说的话一般,又贴着我自说自话,对了,你知道阿四最近怎么样了?我听说他谋了个在警局跑腿的差使,可不知怎么的,又被调去哪个姓沉的处长那里做贴身服侍了。

    我眼睛有了焦距,微微偏头,沉桦?

    他点头,对了,是叫这个名儿。

    我垂眸凝神,如果初八沉桦一石激起千层浪的那句“小巫见大巫”只是巧合,那如今阿四被强行派遣去服侍他左右又该怎么解释。

    我冥冥之中觉得沉桦那晚并不是想替我出气,而是令有目的,心里猫爪似的像是隔着雾知晓了答案,却又看不透彻。

    脑子里的线正欲往更深处钻,传玉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带了些许试探,他们都在传,姓曲的是得罪了你家那位?

    得罪他的人和事多了去了,你既专挑这一件摆在我面前,又何必问得遮遮掩掩?我转头,将茶杯放在桌上,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淡淡开口,杀鸡给猴看,挑了最肥的那只。

    他噤了声,缓缓起身挪步站好,台上戏子语调悠长,我昏昏欲睡。

    幕落,我听见他隐到我身后不远处的声音,平缓得像深藏了千丈波涛万顷汹涌的海面,“林将军对你可真好。”

    我踏出梨园的时候,乾江旁正热闹。无数揣着怀春/心事的少年稚女将自己满腹的缠绵悱恻题在孔明灯上,为自己在月老的姻缘薄子上订个好席位。点了火,放手了,目光也舍不得移开的,总要等着那灯远得连一点光亮都寻不到了,才会舒口气,这时眼里的欢喜就漫到嘴角了,仿佛自己瞧不见了,月老就会瞧见似的。

    我以前总爱坐在院子里,仿佛自己是居月的宫娥,百无聊赖地遥望一盏又一盏孔明灯被送到天上,又飘远,直至消失不见。

    我从不去放孔明灯的。

    我的心事谁也不能知晓,月老也好,嫦娥也罢,哪怕是渺茫星海中最静默的一颗都不行。

    林深时在一片零落的燃天夜火中站着等我出门。

    月挂柳梢头,天河明如昼。

    灯太多了,把远处的黑天染得一片火红,他这么站着,身后的灯海,映在我眸子里,为他一人而亮。

    我在禾川等了十二年的少年郎,倚车带笑,模样耀过了漫天星光。

    他见我痴愣在原地,快步走过来,抓了我手腕就要上车,嘴里念念有词,去晚了灯市就散了。

    传玉凑巧追出来,说是特意给我做了我平日爱吃的马蹄糕,刚蒸好。

    夜里有风,浓浓的乳香里混了一丝似有若无的脂粉味。

    林深时伸手替我接过,道了声谢,传玉目光全然不在我身上,只望着林深时,细着嗓子悠悠开口道,将军慢走。

    我从掠过一扇扇木窗的后视镜里凝望着传玉逐渐缩小的身影,烟青色长袍,两手交叠,仰头挺背站得笔直,宛若另一个我。

    林深时顺着我目光瞟了一眼后视镜,他倒有几分像你。

    是了,杨起当年也这么说。

    我闻言来了兴趣,收回目光,问道,有几分?

    他思忖了一下,模样三分,打扮八分,举手投足间还有两分。

    那便是十三分。我笑,倒是比我更像我了?

    他一下乐了,目不斜视回了一句,过犹不及,差之千里。

    乾江灯游余潮未散,林深时抓着我,在人流里左拱右蹿,直朝卖灯的铺子奔去。

    半晌精挑细选过后,林深时颇为满意地拿了个被我在心里从一开始就排出选择的孔明灯。

    眼看他打了火柴就要点上去,小贩摆着手跌跌撞撞从摊子后面走出来,作势要拦:“得把念头写上去,天上神仙瞧见了,才作数的。”说着伸手顺了只小狼毫,蘸了墨便要林深时接着,又抬手亮了三个指头:“一口气呀,写三个,吉利。”

    我歪着头看他抱臂思索半天,突然不知是谁在乾江对岸放起了烟花,刺耳的筒鸣震得我肩膀一颤,我转头去看,天上是百花齐放的光景,一朵接一朵地绽着,这朵谢了, 花瓣化作水滴一样的烟,坠下来,那朵又冲上去,映得乾江方圆十里的人间都是姹紫嫣红的。

    再回头,林深时已经题好了字,拍了拍手,嘴里小声嘀咕着,天上神仙看字应当是遵古,从上到下,从右到左的吧。

    我往常只瞧见过他用钢笔,今夜大好的机会,决心要逮着好好观摩他的毛笔书法,附了身细细去看,灯上四行小楷铁画银钩:

    望苍天有灵,承在下三愿。

    一愿家国无恙战事休。

    二愿所爱康健,万事无愁。

    三愿岁岁执手上元游,我同莫郎共白首。

    这字养眼得很,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后来觉得实在看不够,我猛的夺了过去,把灯角攥在手里。

    他伸臂要抢,我把手背到背后,扬起了下巴,敛着眼睛看他,霸道地说不放了。

    他一下子僵住,呆呆望着我,问为什么。

    我费尽气力也压不下上扬的嘴角,只能转身背朝他向前迈步,拼了命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蛮不讲理:“不想给旁人看,神仙也不行。”

    装模作样走了两步,后面传来他放肆的笑声。我听见他追上来,从后将我拥入怀中。

    林深时下巴抵着我头顶,声音里是不欲掩饰的笑意:“那你也看不得。我早说过你是神仙。”

    我抬眼看着大大小小升空的光点,替没有眼福的天宫诸神可惜,今夜最好看的一幅字被我截胡了。

    马蹄糕入嘴,口感绵细,紧而不实,传玉做的时候同以前一样花了心思。

    我同林深时坐在乾江街椅上,遥望对面空旷的黑暗,只有几个被遗弃的烟花筒孤零零的立着。孤寂得仿佛与一江之隔的彼岸被乾江切成了两个世界。

    糕点有些腻人,他怕我黏嗓,起身去买水。

    我看着他涌入人流的背影,比起旁人来说有些突兀的身高使他看起来宛如麦田里的稻草人长了双腿,不一会儿便缩成一个黑点,消失不见。

    正恍恍神游着,喳切嘈杂中一声凛凛呵斥传入我的耳朵:“给我回来。”

    我觉着声音有些耳熟,可一时思索不起在哪里听过。

    起身回望,人群中有一个高出众人一截身影背对我驻足着,仿佛在凝视身前离自己不远的什么东西。

    我在脑海里努力搜索这个似曾相识的轮廓。

    在禾川长到这般身量的人,我只见过三个。林深时,杨起,和沉桦。

    是了,是沉桦。之前一时无法凭声断人大概是因为我从未听他用这样抑着怒气的语气同谁说过话。

    记忆刚刚回笼,我又听见他冷声冷语对着谁开口:“仇也帮你报了,气也任你撒了,答应以后不弄疼你了,陪我放个灯而已,就那么不情愿?怎么?还想着去见谁?你那心上人在陪他的将军呢。”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