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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别管。容清晏想这么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摇了摇头。

    “你到底喝了多少啊?”楚唯拿起旁边放的苹果,从自己的钥匙链上取下一把小型军刀削了起来。

    “不知道。”容清晏又闭上了眼睛,“你别多想,只是应酬罢了。”不是因为你。

    楚唯抿了抿嘴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太过浅显的潜台词让气氛更加僵硬。他们现在到底算个什么关系呢?楚唯觉得已经分手了,在容清晏看却未必;就算恋情已经葬送,但这彼此完满也彼此消磨的两年却实在死而不僵,时不时就从细枝末节里横生出祸乱来绊他一跤。自打决意跟容清晏分手开始,楚唯已经跌跌撞撞走了好些时日,但现在回头看看,也不过都是在原地绕圈子罢了。

    这大概是这位商界精英最不容光焕发的一刻,楚唯想。可是就算到了这份儿上,容清晏的姿态依旧是好看的。仍然傲慢从容,仿佛一切都志在必得,他依旧能握紧想要的一切:权力、财富、人,他要和谁一起,谁就永远留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楚唯忍不住问他:“容清晏,一直这么端着有意思吗?”

    容清晏没有回答。他知道楚唯什么意思,也能猜出楚唯听说了些什么,他甚至知道楚唯现在心里不好过。的确没意思,但他不会说。没了这两分骄矜,就不是他容清晏了。然而楚唯知道了些什么,现在容清晏会说出口的话只剩下了一句。“你还想分手吗?”——即使他们都已经知道答案。

    “你说呢?”楚唯反问。彼此都足够心知肚明,有些话其实不必说出口:出轨不是分手的原因,关系无以为继才是。

    如果容清晏继续问下去,交谈就不会太体面了。于是容清晏恰到好处地停下话头,想起了那个莫名其妙、无聊透顶的夜晚里他曾经做过的梦,然后在心里想想梦里的楚唯说过的最后一句话,竟然真的作了一语成谶的因由。

    楚唯把手里那个主要目的是分散注意力的苹果削完,最后一绺果皮从他手心滑落下去。军刀被手帕纸仔仔细细地拭净收起,容清晏看着他拿起刚削好的苹果,自己咬了一口,丝毫没有递过来的意思。

    胃里空荡荡的疼痛突然凝结为一股浑浊的恶意从容清晏喉管里上涌。他平淡地深呼吸两次,依然没能排解。他不知道自己压抑多久了——但是这口气闷在胸腔里,已经渐渐要把五脏六腑都挤碎。于是他张嘴,吐出刀子来。

    “你差不多行了吧。”

    楚唯嘴里一口苹果正嚼得喀嚓响,听见这句噎了一下。容清晏靠坐床头端端正正,眉目低垂。那双太好看的眼睛被睫毛遮挡住了,下巴有一点埋在浅灰色的高领毛衫里。大概全赖这件高领衫——容清晏平常很少穿这种风格,嫌gay。但他此时端肃的神容竟然显得温柔。这种时刻楚唯永远学不会不动声色:他几乎是本能地去看容清晏,目光里的那点情绪暴露无遗、不遮不掩,好的坏的都是。

    “你记不记得......”这个开头实在有些翻旧账的意思,容清晏曾最看不上这种小气兮兮的行径。所以才说了半句就咳,嗓子风箱一样,气流带出的声音粗砺得很。“......两年前你跟我说要试试那天。”这个时间点太微妙了,此刻提起来更让楚唯如坐针毡。好在骑士足够敢作敢当。楚唯“嗯”了一声,不自觉地把身板又绷直了两分,像课堂上没复习又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的小学生。

    “后来我一直搞不明白,那天是谁把我在哪儿告诉你的。”容清晏慢慢地说,“我随便猜猜。卡宁?”

    “不是。”

    “司马艺?”

    “嗯。”

    他笑了笑,没有发出声音的那种。楚唯猝不及防地对上他抬起来的眼神,心里猛地一揪。

    “所以事情的前因后果就很明了了,”容清晏继续慢慢说,这能保证他的声音低沉但清晰。“我去酒吧前先送了卡宁去学校。大约是卡宁打电话叫司马艺去找我。司马艺当时可能在干别的,不想来,”容清晏说到这里顿了顿,略过一个关键信息——司马艺那时候也早就看出容清晏和楚唯之间那点若有似无的暧昧,“就给你打了电话,随便编点谎话诓你来找我。我猜他说的是我带着佩利在酒吧闹事,是不是?”

    楚唯突然知道了他要说什么。

    “大下午的,在酒吧找事儿?楚唯,我那个时候快三十了。好歹也能算有点身份地位的人了。无缘无故领着人去酒吧砸场子?你稍微动点脑子想想,觉得可能吗?”楚唯发觉自己没办法从容清晏的目光中挪出视线来,即使现在他的眼神并不锋利,眼眶下还带着疲倦的青黑。“我在你眼里,大概就永远和地痞无赖一样,永远是个恶角儿。别人说我什么坏话,你都信是真的。”

    楚唯愣愣地看着他。

    可是容清晏说到这里,又像是自己觉得没意思。“安莉洁还说想看我喝醉了是什么样,”嗓子实在哑得厉害了,一字一字入耳都荆条似的刺得人耳腔生疼。越笑越愁苦,偏偏他越愁苦越要笑。“结果喝到酒精中毒了,到底没能醉一下。”

    上一次容清晏生病的时候陪在旁边的是卡宁。两人恋爱的时候,容清晏总能借着头疼发烧在楚唯这里讨到一些便宜,比如更妥帖的态度、更合胃口的菜单、斗嘴中及时的悬崖勒马,再比如每晚隔几个小时就有一次的关照。容清晏其实从来都醒着,但是平日里一觉到天亮的楚唯一夜会醒三四次,温热的手轻轻抚触他的额头,时而有半边柔软的脸颊贴过来,伴着放得轻柔的吐息。容清晏会假装阖着眼,故意把呼吸放得平稳而均匀,让楚唯以为他在这种微小的病痛里反而得到了少有的安睡。

    但也只是头疼发烧罢了。

    容清晏一年有很多时间出差——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他有时会得一些病:操劳过度、缺乏休息、饮食不规律、经常过量饮酒,这些生活习惯会造成一些不只是“感冒发烧”就能概括的症状,而他从来不让楚唯知道。至于偶有争斗引起的皮肉伤乃至伤筋动骨,楚唯也只会听说他需要去哪哪儿的分公司开个什么会,一周半个月的回不来。楚唯知道雷家家大业大,却从没往深里探询过这潭水究竟多深。他一直穷得很单纯——穷倒是无所谓,但容清晏希望他能一直单纯下去。

    楚唯把手里的苹果放下了。他是相信容清晏说今天喝酒不是为了自己的;他很有自知之明,因此从未设想过容清晏也会爱他。或者说得更绝一点,他从没设想过容清晏也会爱人。但是现在他觉得那口苹果堵在喉咙口,难以下咽。他颇为艰难地把它吞了下去,抿了抿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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