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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婆绞着枯瘦的手，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像下定决心一样，压低声音，含糊地说：“楚家的孩子。”
任褚明听着，感觉就像后脑勺生生挨了一棍，挨得他眼冒金星，再要听什么都听不下去了。他只记得自己木然地问那个老婆婆：“你们那么多人，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我妈死去？”
“楚南天的三儿子呢。”
“他们是什么人？”
老婆婆本来并没有围观，她甚至想冲出去制止那些穷凶极恶的男人，但被儿子拉住了。“妈，你别掺和了，那些人没人性的，不是我们这些人能掺和的。”
“不好说呢。”老婆婆低声道，“他们不好惹呢。”
老婆婆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周蔓菲跑过去。周蔓菲还有气的，但是也快没了。她要凑很近，才听到周蔓菲一直执着重复的那句微不可闻的话——
声音戛然而止，满头满脸都是血的周蔓菲就此断了气。
“被他们带回去了。那孩子以后要怎么活？”
她儿子呆立在门口，一动不动地攥着拳头。
任褚明仍然每天跟着他东跑西跑，期间还要分心出来处理公事。楚若看着他都觉得累，几次三番想让他回去天星，别跟着他了，但每次他这么提议时，任褚明都会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楚若便也变得底气不足。
任褚明心跳得很快，但强自镇定地坐下来。
周蔓菲是失血过多去的，腹部被刀子划了一道深深的口，然后被扔在郊外，就那样一点点失血死去。
只是他不想，不代表这不存在——任褚明在陈静葬礼上抱着他说的那些话，楚若都听清楚了。
现场干净得很不像话，凶手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任褚明没有说话。
没找到凶器，没找到凶手。周蔓菲怎么从北华市到坊游市，又是怎么到的那个地方，最后又是被谁害死的——这些事情都由当时的警官郑峰一直追查着。郑峰从来没有放弃寻找真相，但就是找不到。
她在任褚明第五次上门来的时候，把任褚明留下来了。她让任褚明坐下，说自己有话说。
“救救若若……救救若若啊——”
任褚明忘了自己那时候是怎么度过的，只知道自己在浑浑噩噩中，左手手臂一直被华文紧紧提溜着，身子才不至于滑下地。任凯洋也被华文一手抓着。这两父子都垮了，全靠华文这个和任家没任何血缘关系的男人在撑着。
那时任褚明开始偷偷调查周蔓菲死亡的真相。他不止一次去过案发现场，不断找当地村民问有没有目击证人。没人愿意配合。他们连郑峰来都不说话，更不用说任褚明了。
他们把周蔓菲接了回来，举行了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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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婆嗫嚅着沉默下去。
“这是人命。”任褚明掐着自己手心里的肉，平静地说。
“那孩子叫若若？大名是什么？哪里的孩子？”
楚若对待工作很认真，对待学习也很认真，从来没有半点松懈。这就让他暂时没有精力去想任褚明的事情了。
葬礼以后，楚若继续投入紧张又忙碌的工作中。采访，拍摄，活动……一场接着一场，一个地点接着另一个地点，甚至经常要去另外的城市。他见了很多不同的人，坐着车坐着飞机经过很多不同的地方，也有很多不同的人追着他跑，手机相机全部对准他，叫嚷着，尖叫着……
半晌，他又问：“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第43章
楚若想对任褚明说对不起，真心实意地说，可当他抖着身子，颤着声音想要开口时，任褚明却抚着他的头发，说：“用不着道歉，事情已经过去，现在只剩下我们了。”
而任褚明在视力恢复后，也仿佛一下子长大了。不爱笑，性格也变稳重了，跟着华文开始学习管理天星的事情。他还在上课，但没有继续深造的想法。任凯洋慢慢就退了，公司也就交给了任褚明和华文两兄弟。华文带了任褚明一段时间，在任褚明终于能扛起一片天的时候，就退居二把手。
这么久了，他终于从任褚明口里听到了当时决意要掰倒楚家的理由，而这个理由就和楚若之前所想的相差无几——真的是为了周蔓菲。
老婆婆接下来说的话，任褚明当晚回去，花了很长时间，都没办法消化。
老婆婆望着天，首先喃喃说一句：“造孽啊。”
当然，这些事情任褚明从来没有跟楚若提过，哪怕后来他真的找上了楚家，找到了楚若，也没有提起过。
当时周蔓菲不是孤零零一个人死去的。可以说，她是在围观中，一点点地失去生命。
老婆婆于是回到自己房间，发着抖地听到外面的吼声和尖叫声越来越小，最后再无动静，这才大着胆子重新走出去。
任褚明后来眼睛就看不见了，那时候任凯洋刚进医院，中风。华文一边要顾公司，一边要顾这两父子，忙得脚不沾地，但从来没有怨言，一板一眼把事做好了，也把人稳好了。
任褚明却也不死心，一遍遍往那里去，一遍遍去问他们。他肯定他们知道些什么的，他就一遍遍跟他们磨。这种执拗到可怕的精神让他都忘了那里其实是周蔓菲死去的地方，他麻木又机械地一遍遍撞上去，仿佛真的不知道疼一样。
任家三个男人赶到坊游市太平间的时候，终于见到了周蔓菲。全身冰冷的周蔓菲。连发丝都透着死亡气息的周蔓菲。
但即使这么忙，天星还是给他请了老师，每天等他工作完以后，就开着电脑上课，从体态和口条，从眼神和表情管理，全方位地对楚若进行训练。
楚若觉得自己在任褚明面前抬不起头来，这和他在时安面前抬不起头来是一样的。
终于有一个老婆婆心软了——到底是看不过去。人老了心肠就软了，就再看不得后生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