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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煊负着手,同样像看着一个不讲理的孩子,摇摇头,笑了笑,叫出了在旁扎堆看热闹的礼部官员步璁,道:“步大人,议礼那年的事情,文大人年岁大了,还请你向文大人讲上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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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生实在不好显得太亲近,便点头。他要以长辈的身份教导两句,称呼他的字道:“玄玉,你……”

    次日是大朝会,文武百官奏秉议事毕,略停当儿些,宏武帝道:“昔日黄册库初建,一应资费由各部供给。今一应事宜日益衍杂.事情既不同了,也应该有所更易。黄册卷既造,便应慎重仔细,万加小心,不可有误。因此黄册库一应资费,由验查所得。验查得何处错漏儿,便由何处担负资费。若皆无误,兜底由户部拨银。”

    黄册库由六部供给,改为捉错拿漏儿、户部兜底,宦海之臣即刻明白这并不是什么好法子,甚至可能危害更多。比之先前,不过是换汤不换药罢了。

    黄册库建的那年夏,高热难熬的。圣上在避暑园子里,曾与众臣论自周朝至今礼制,曾经言到“窥礼制则可窥见王朝兴亡”。礼制严谨森明,王权威严深重,则政令通畅。反之礼制松弛,则王权旁落分散,政令不行。

    而宏武帝之政令看似能一边警告百姓、消除错漏,一边能为黄册库供银,是两全其美之策。但实际上却是将错漏当成了讨银之法宝。

    薛煊情知圣上已有决定。宏武帝素日杀伐果断,并不喜人对他有定论的事情多加置喙。薛煊也知道此言一出,必定引得圣上不悦。

    因而尽管实在不合时宜,他也得趁着这看似“征求百官意见”的当口儿,站出来提上一提。

    他直直看向薛煊,穿着的龙袍、戴着的冠冕都折射着冰冷的光。宏武帝冷冷道:“薛卿能察善断,政令上倒也通晓得很。朕得向你多讨教才是。”

    这已经反常到了必须暗暗警惕的程度,薛煊不再对这两事多置喙。至于黄册库定额一事,倒是可以争一争的。

    不待薛煊思索出更多来,宏武帝已经从节俭的这一点习性里摆脱了开来,明白了薛煊所言。可明白是明白,他的不悦却也是明摆着的不悦。

    可回想黄册库官员素日种种艰苦,兼之玄武湖之行又明白了许多黄册卷造假查验手段。若错过了这日大朝会,再要修改定下了的政令,难上加难。

    因而众人皆有惑,皆有见解,众人却都不说。

    薛煊笑了笑。

    文生未料到薛煊开口是来找他麻烦的。不过他在户部为官多年,户部又掌管天下钱粮往来,他是重要之地的重要官员。文生素日里是人人尊着的,他对自己的权势威严看的极重。怎么会叫一个毛孩子随便拿捏?

    文生嘴角噙着笑,理了理袖子,亲昵的关怀道:“玄玉,凉风起了,快些回府罢。”就莫要在这儿撒疯卖痴了。

    他本就是风口浪尖的人物,多少言官等着拿错的,又在这样一桩叫人摸不清当今意思的事情上要秉奏。因而满朝大臣都瞪亮了眼,瞧着他究竟说些什么。

    薛煊截断了他的话,勾唇笑道:“文大人为何不向我行礼?”

    如何算是错漏?

    以往黄册卷勘察错漏,只要纠正即可,并不以此为收银理由,是为以法度治之。

    跪下行礼?行的哪门子礼?

    今日他行事狂悖,显见的宠信太过、终于失了分寸。又是这当口儿莫名其妙的向自己搭话,且周遭明里暗里见了薛煊开口,都盯着此处呢。

    全是察验者来判断下结论,即便有更加详细的规定,明确说明哪些为错漏。可是规定不能穷尽任何错漏,这些例外的情况,就会被当成谋银的手段。是为以人治之。

    说到礼制严明一事,不仅要求百姓见到了官员行礼,官员见到了皇帝行礼。低级别的官员,见到了高级别的官员,也要行礼。

    薛煊即刻跪下,不敢多言。

    况且,原本定下的由六部供给又有哪里不好呢?为何要突然变更?仅仅是圣上略说的一句“事情既不同了”便能解释的吗?事发突然,摸不清底细,摸不清其后派系亦或势力缠斗,众人更不敢贸然秉奏。

    大朝会散了,昔日同薛煊并行出宫之人,此刻离得他远远的。一时间人流竟如被拦住的河水似的,分出明显的几条流向。

    见有了出头鸟的臣子们,纷纷大起胆子来,唯恐落于人后,将这供银之法或明言或委婉的批判了一通。听了这些进言,宏武帝脸色更加阴沉。

    但小小一个黄册库又有何重要?说透了对自己仕途官声没有半点好处,显着进言的这人比圣上聪明么?进言反而要冒着触动圣上底线的极大风险。

    这仅仅是为了省下黄册库的花销,便平白的给百姓添负担,平白的增加民变之险——何苦如此?

    文生往日与这位并不亲厚,知晓其为人狂妄无状,一向不喜,但因其家世、因其官位、因其受器重宠信,仍旧礼敬有加,同样称呼一句“薛大人”。

    行数十步,见户部王璘、文生、刘梓坤等人一道散朝归家,他向王璘点头示意,随即道:“文大人。”

    这话一出,如河水分流般的人流又都不明显的慢慢向这里集聚了——这薛煊今日是疯了不成?不过倒似乎有热闹可瞧。

    眼见的龙颜大怒,无人再敢多加议论。也没人敢进言,若不是勘误供银,该如何定下黄册库俸禄来处——难道让圣上在此事上再向自己请教不成?

    这政令一出,恐怕每卷黄册、每卷黄册的每一页,都能捉出错漏来。而其中钻营牟利的空子,实在也太多。可以想见,若要自己上报的黄册卷毫无错漏,不知底层的百姓又要多花费多少银钱上上下下打点。

    薛煊斟酌着言语,边思索边道:“臣以为,勘误供银,变法治为人治,恐百姓受其害。”

    宏武帝见未有反对的声儿,也颇满意,正待讲上一句,“那便如此定了罢。”

    宏武帝开国之帝,又雄才伟略,积威深重。百官中有跟着打天下的如魏国公徐耀等人,也有久处宦海精明之人,都深知当今节俭的脾性。

    谁知薛煊站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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