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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师贺夔的故事,冯嫣小时候不知道从李氏那里听了多少遍。
每一次李氏都是在告诫她,谨言慎行,一定要谨言慎行——当初不过一句无心龃龉,最后竟会演变成这样惨烈的生离死别,这是谁都不能料到的。
“是他啊……”冯嫣心中惊怜,“难怪了。”
难怪殷时韫说《百六阳九》的曲谱可能找到了。
贺夔离开长安之前,贺家人知他素爱抚琴,便暗中托人给狱中的他送去了一把古琴,希望排遣他路途中的寂寞。
在上囚车之前,贺夔在洛水边奏了一曲《百六阳九》。
琴声哀绝,将世间的灾厄无常,余生的荒芜萧索一一道尽……在场之人无不悲泣垂泪。
曲终时,贺夔奋而摔琴,琴弦断绝,也立誓此后终身不再抚琴。
“陛下赦免他了吗?”冯嫣问道。
“嗯。”魏行贞点头,“去年贺公的大伯去世,临终前请求陛下放贺夔回长安,陛下准了。刚好早年间狄扬在蜀地游历时与此人相识,便索性写信提议接他来洛阳——反正贺公在长安的宅院田地也早就不复存在了。”
冯嫣忍不住又叹了一声,“幼年丧父,中年丧妻,晚年丧子,贺公若是……”
她本想说如今贺夔若是再弹《百六阳九》,大概是真正的世间绝唱,但转瞬便意识到这样的话未免也太过凉薄——那毕竟是旁人满是血泪的一生,可自己第一个想到的却是音谱。
“若是什么?”魏行贞问道。
冯嫣摇了摇头,“我记得,贺公是景明十四年生人,到现在……应该五十四岁了吧?”
魏行贞再次点头,“阿嫣想见见他么?”
冯嫣想了许久,“……想,也不想。”
“那到底是想,还是不想?”
冯嫣莞尔,“若魏大人有机会能引荐,让我远远看一眼此人便好。真见了面,我反而不知该和人家说什么了……”
“好,”魏行贞轻声道,“那么就等狄扬回来。”
冯嫣望着魏行贞。
“……阿嫣为什么这样看我?”
“长公主和薛太尉的性命只在旦夕之间,魏大人还有心与我聊这些……想来,对解决‘无端昏睡’之事,你该是成竹在胸了。”
魏行贞刚想开口,但又隐隐觉察出冯嫣话中似乎有些暗指,一时沉吟不语。
“魏大人身上……当真全是秘密啊。”冯嫣轻轻甩了甩茶勺上的水,“我记得之前你说会去查那只攀绕明堂的树妖是什么来历……不知现在进展如何啊。”
魏行贞这才想起这回事,“嗯……这两天事情颇多,暂时没顾上。”
冯嫣又笑。
“白天纪大人来时,曾问我,那只树妖明明道行尚浅,为什么我一直没有出手,直到你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熄了炉子,将茶叶的残渣撇进一旁的小竹篓中。
“魏大人知道为什么吗?”
见魏行贞颦眉不答,冯嫣便接着道,“因为我从来没有遇到有妖物这样深刻地恨我。它们有时恐惧,有时兴奋,有时又流露出对人的轻蔑厌恶……可这样强烈的憎恨,我还是第一次在一只树妖身上体会到。”
冯嫣抬起头,“在她的妖元消散之前,你知道她对我说了什么吗。”
魏行贞没有说话,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她说,绝不会让我,伤害到魏大人。”
魏行贞怔了一下。
冯嫣凝视着魏行贞的眼睛。
“我再问一次,你扪心自问,与那只树妖,当真没有任何瓜葛么?”
第三十一章 念旧
面对着冯嫣的目光,魏行贞自己也忽然觉得有些不确定了。
他微微颦眉,在脑海中一遍遍地检索可能的线索——然而无论如何,都没有半点讯息。
除了冯嫣院子里的那只,他哪里还认得什么树妖……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冯嫣和魏行贞同时回头,见去甚在这时走了进来。
“大人,”去甚轻声道,“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召太太进宫呢。”
“我说吧……”冯嫣抬袖,扶了扶头上的簪子,“到底还是要走一趟。”
她扶着茶案站起身,“不必送我了,我应该天亮之前就能回来。”
魏行贞坐在原地,“阿嫣,我……”
“魏大人慢慢想,”冯嫣轻声道,“我不着急。”
……
太初宫里,孙幼微静静地坐在御踏上,一旁的女官浮光正缓缓为她打着扇。
殿外传来些微铃铛的轻响,浮光稍稍俯身,“陛下,阿嫣来了。”
孙幼微睁开了眼睛,“让她进来吧。”
昏黄的灯火下,冯嫣很快来到了孙幼微跟前,她俯身而跪,向孙幼微请安。
御座比地面要高出一截,孙幼微不必抬眸便能望见冯嫣。
她挥了挥手,浮光便带着一众宫人退出了太初宫。
“谢陛下体谅。”冯嫣轻声道。
孙幼微轻叹了一声,斜靠在御塌的软垫上,她脸上妆容尽卸,显露出一张苍白而衰老的脸,憔悴和疲惫的神色与白天时判若两人。
她全白的眉毛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两颗漆黑的瞳仁,仍旧带着似乎能穿透一切的力量。
望着冯嫣的衣着,孙幼微笑了笑,“年轻真好啊,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样,不管是去哪里,不管是去见谁,都要一身盛装,描眉画眼……老了,有时候就没什么力气了。”
“陛下言重了,您素容见我,是对我的信任。”
孙幼微莞尔。
“这几日过得怎么样,魏行贞待你好吗?”
“都好。”冯嫣轻声道,“夜里……也睡得也比平日踏实一些。”
孙幼微笑起来,良久又轻叹一声。
“朕还记得,去年行贞第一次和朕说想要求娶冯家长女时的情形……朕是不是还从来没有和你讲过?”
冯嫣摇了摇头,“没有。”
“天抚十八年,就是朕午睡误了时辰那次……阿嫣还记得吗?”
“嗯,记得的。”
“那个时候,行贞还在文渊阁做校理,刚好那天来给朕送一份文书。他说那时与你在太初宫的偏殿共处了半个时辰,至此再不能忘……”
冯嫣忽地笑了一声。
孙幼微停了下来,“……阿嫣不信?”
“陛下信吗?”
“信啊,为什么不信呢。”孙幼微半合了眼眸,脸上浮起少见的温情,“显诚十六年,朕十四岁……在永宁门的高处第一次望见了朕的驸马。那年他二十一,金榜题名,正穿着红袍,戴着红花,在众人的簇拥下慢慢地经过长安的街道……”
孙幼微的语速很慢,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眷恋。
“那天回了宫,朕就去见了朕的父皇,告诉他,我要这个男人做我的丈夫……这一晃,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了,可惜啊,朕与驸马唯一的孩子没有留住。”
她略略仰头,“那时候朕还不知道,那是少年光景里最后的一点温情。显诚二十一年驸马走了,二十三年父皇也走了……此后风雨如晦,朕也只能一个人走下去。”
孙幼微从未像今日这样谈及她的过去,像是一个长辈将半生往事娓娓道来。
然而御座之下,冯嫣的神经前所未有地绷紧了。
因为孙幼微每说一句,身上的杀气就重一分。
冯嫣不知道此刻的孙幼微究竟是又想起了谁,但这些尖锐的杀意已经足以令她感到芒刺在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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