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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在黄昏的末尾,那道落在地上的影子被慢慢拉长,隐没在黑暗里了。雨声仍是连绵不绝,淅淅沥沥的,带着些扰人的孤寂忧伤,不紧不慢,不疾不徐地下着。

    “又是这些……”刚拿起几份递过来的折子,净是些老生常谈的修堤减税之类的事,贺暄看了两行便只觉一群老顽固排着队在他面前聒噪,他皱着眉头合上折子,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伸手随便翻开一旁搁着的经国十要。贺暄盯着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拿倒了,他便干脆啪地将书一扔,靠着椅背喊:“来人!”

    梦里他撑着伞,走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四周都是青翠的修竹,能听到雨滴打在竹叶上空寂的声响,他伸出手来,接住了从伞上滑落的一滴水珠。

    贺暄就这样定定地看着苍白脆弱的,似乎一碰就碎的萧琢,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放开,良久,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推开门。

    “殿下。”紫菀站在寝殿门口,“侯爷刚才服药后睡了。”

    “你倒是好本事。”贺暄略带了些嘲弄地靠在床边,抄着手斜睨着他。

    “如今这烧热总是不退,长久下去怕是不好。”大夫捋了捋胡须,沉默半晌,点头道:“拿来瞧瞧吧。”

    “大夫怎么说?”贺暄正准备推门进去,闻言顿了顿,听紫菀道:“若今日能退烧,便大好了。”

    “唔。”贺暄点点头,寝殿里燃着蜡烛,炭火烧得旺旺的,雀跃地跳动着鲜嫩的火苗。他似乎能想象萧琢熟睡的侧脸,红彤彤的脸颊,微微颤动的眼睫,梦里仍拧成一团的眉心。

    贺旸不知怎的在他的注视下竟然生出了些退缩的怯意,他待会儿还要入宫侍疾,也不过是顺路来萧琢府上看看,也不知贺暄这厮发的什么疯。况且这两日柳后跟贺蘅的关系刚有些缓和,他不好在这当口犯浑,便不再看贺暄,只低头同萧琢说了两句保重身体之类的官话,起身往门口走去。

    贺暄见他这副样子更是气得着恼,他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踱了几圈,虽然心里明白不过都是萧琢早就谋划好的事,只是不知为何就是过不了那道坎。

    贺暄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萧琢,他正皱着眉,嘴唇干裂,贺暄一时心里烦躁与心疼两种情绪交织混杂在一起,谁也占不了上风。他幽深的眼瞳里翻滚着黑色的巨浪,似乎马上便要失控地将周围的一切都冲垮在蓄势待发的海啸里。

    “皇兄,你同他慢慢聊。”贺旸笼着手,临走前目光在贺暄身上顿了一瞬,“父皇一日见不着我想的紧,我便先走了。”

    紫菀应了,从桌上找了个信封,从里面抽出了一张药方,小跑着递了过去。

    “大夫,你看如今侯爷如何了?”紫菀拧着眉,攥在手里的帕子被她紧张地拗出了一道又一道褶子,有些不安地问道。

    “他还有什么用?一个风寒便折腾成这副样子!”贺暄不知哪里来的无名火,噌地站了起来,烦躁地在书房无头苍蝇似的转悠了半天,最后还是含着怒气穿了外套,“备马,孤出门一趟。”

    萧琢喝完了药,重又躺了回去,听见大夫吩咐道:“若是今晚烧热能退,便能大好了。”

    贺暄自那日从侯府里回来就一直心神不宁,他正抄着心经,几次心烦意乱地写串了行,扰得他更是气地将那几张纸都揉成一团扔了清静。

    “殿下。”门口站着的小厮应声进来,见贺暄一手支颐,面色阴沉地问道:“萧琢这两日怎么样了?”

    萧琢没有力气同他争辩,他现在被高烧折腾的脑子都变成了一团浆糊,只想躺着清静清静,便没有理他,缩回了被子里闭上了眼。

    白耳做引子,磨成粉后单独做一小包,就着药汤一同服食。紫菀将凉好的药汤端了过来,旁边是纸包的粉状的白耳。

    “回殿下,听说不太好,今日大夫又去看了。”

    他想起来了,他是来求佛的,所求何事,却记不清了。

    他这次终于想起自己还带着这身室外的冰寒,萧琢尚在病中……还是不要去见他的为好。

    “白耳?”那药方其他几味药俱是平常治疗风寒的常见药材,唯有以白耳作为药引,颇为少见。白耳喜阴湿,晋国十分罕见,多生于气候较为温暖潮湿的南梁山中,因而晋国少有以白耳入药的。

    大夫给床上的萧琢把完脉,摇着头叹了口气,转过身似乎在斟酌着该如何说。萧琢咳了几声,抬眼给紫菀递了个安心的眼神,扯着唇角说道:“大夫,我这里有个南梁的偏方……咳咳……你看看可否一试?”

    这回他动作很轻,萧琢半梦本醒间只觉得漏进了一缕凉风。

    他从白日走到黑夜,却离那座庙越来越远,他慢慢地快要看不清庙的屋顶了。四周陷入了难言的黑暗,潜伏在其中的魑魅魍魉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似乎预备着随时将他撕扯得七零八落。

    萧琢觉得自己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

    “如此便好,你好好照顾他,孤……先回去了。”贺暄紧了紧戴着的帽子,回头看了一眼萧琢的寝殿,转身上了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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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大夫看了两眼,配方倒是没有什么问题,见自己开的方子总不奏效,也是死马当活马医,“我这就让小童去抓药,现煎一副试试。”

    一旁跟着的束了两个发髻的药童闻言,很是机灵地接了药方便出门了。小童脚程快,只萧琢眯了一小会儿的工夫,那小童便提着几包药材回来了。

    在晋国的冬日骑马真不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刀割似的寒风倒灌进肚里,那一路凉飕飕的滋味,搅动着五脏六腑都仿佛要痉挛了似的。贺暄一路狂奔着到了侯府,下马的时候只觉全身都散了架,两颊冻得酸疼酸疼的,一呼吸便觉得肺里全是结成块的冰碴子。

    “滚。”贺暄面无表情地砰一声甩上门,萧琢被摔门声吓了一跳,怔怔地抬眼,他眼眶因为发热微微泛红,看上去有些茫然。

    深山夕照深秋雨。

    萧琢拾级而上,那石板上布满了一道一道深深浅浅的沟壑,他抬头望去,能看见掩映在山中的,香烛缭绕的寺庙一角,似乎有和尚在撞钟,一声一声,余音不绝。

    方才他穿过门廊的时候,透过那层窗纱,模模糊糊地瞧见二人的剪影。他不知为何突然升起了些异样的情绪,心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无形的手攫住了,攥紧了,勒得喘不过气来,就像是小时候他最喜欢的木偶不小心掉在地上摔破了,就像是……贺旸出生时他看着贺蘅抱着贺旸笑眯眯的哄着时,那种无能为力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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