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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爱吗。我以为的爱,应当是故事书中那样,为了从渔叉下救下什么东西,而宁可以自身性命相阻拦的决心。是因为对方重病加深,就愿意为之捐献出自己器官的牺牲。

    我们两人之间是爱吗?如此平凡。如此琐碎。可是我不能没有他。

    我终于问他,你究竟是谁。

    可是他已经起身收拾餐桌,杯盘碰撞之间,没有回应我的问题。我始终坐在餐桌旁定定看他,而他从小厨房不经意地一回头,正对上我的视线。忽然抬着满手泡沫走过来,俯下身深深亲吻。起身的时候,很恶劣地在我脸颊上蹭上一小道洗洁精的泡沫。他也因此得到一顿应得的敲打。

    我们看电影。看的是贾木许的那部唯爱永生。小客厅的沙发对面,电脑接上电视屏幕,恰好可以投放电影画面。室内没有灯,映在他脸上,是一种悠悠的蓝光。他的神情很安静,像电影本身节奏一样的安静。

    哥本哈根的窗外下起了大雨。

    不晓得为什么,白天时候有一点荒凉的城市街道,此时此刻也都被刷上了一层纯正的墨蓝。从窗户望出去,只能看见深沉化不开的蓝色,黑色的枝桠,与天边惨白一轮月亮,叫人恍惚以为自己是身在电影场景之中。视线向上,越过屋脊,阿玛岛城市夜晚的天空,是一片纯粹到不真实的黑蓝。丹麦西兰岛南部黑暗的夜晚。电影之中的场景也是黑色的,墨黑色,电视屏幕上底特律某处废旧公寓中的黑胶唱片不停旋转。摩洛哥坦吉尔城中夜晚破败的窄巷。一切都这么慢,这么安静,时间如逝水。慢,但是无可挽回。

    时至今日,只要我闭上眼睛,还能回想起那天的月亮。

    回想起那张床榻的质感。柔软,棉被的重量压在身上。昏黄夜灯之中,环顾小房间,能看见四周整齐摆放的乐谱,没有衣物或者任何杂物。只有门后一字排开的四把贝斯,留声机架子上的黑胶唱片。我只能浅显认出巴赫,肖邦,和柴可夫斯基。他说他还差一两张碟,就可以集齐整套瓦格纳。

    我背对着他躺着,睁着眼睛。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很快睡着,双臂始终环在我的腰间,而我枕着他的胸膛。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也陷入深睡眠,毕竟环境不熟悉,期间醒来过两三次。一睁开眼睛就直面床边那扇大窗,看到窗外天空渐亮,宝石一样不真实的靛蓝色。视线最正中的苍穹之上,镶嵌一轮满月。盈盈白光。那么圆,近乎完美。如今想来,大约是因为那时候月亮已经开始西沉。有一瞬间我几乎不晓得自己在哪里,可是身后抱着我的那个人,在睡梦中收紧了双臂。

    他的手掌宽大,紧紧包住我的右手。手臂上粗重的如尼文纹身刺痛我的双眼。

    那天晚上,西里斯一样给我讲过睡前故事。

    不知道为什么,他给我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整个人的态度,与往常不太一样。

    或者是因为我们两人同榻而眠的时候,我总是习惯性地伸手抱着他的腰。而他一般靠坐在床头,或者给我念书,或者抚着我的头,眼神看向很远方,对我讲那些近乎于匪夷所思的故事。可是那一天他与我一道躺卧,从背后牢牢扣住我的双臂环抱身前。讲的故事,也是在我耳边低回。虽然内容并无任何浪漫抒情,可是情态始终婉转缠绵。我也渐渐觉得,好像不知何处是故事,何处又成了我的梦境。

    他对我讲世纪之交的北欧。

    说那时候的挪威,港口上遍布精心设计的经典式建筑,漆成温和的粉彩颜色。烟雨中远远看过去,总觉得整座城都带着一重雾气蒙蒙的滤镜。又或者不如说,所有后世的滤镜,胶片的处理,全数是在仿造北欧的迷雾。那时候的挪威,足以堪称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海岸线,承载着这世上最美的冬天。

    他说世纪之交的奥斯陆,有个男孩子出生在当地的城市医院。那时候的城市医院,已经演变成了一处妇产医院,在此地出生的孩子,大部分会被遗弃。好一些的会有人领养,运气差一些的流落到各处福利院当中,很多不能活过人生的第一个十年。这个孩子出生的时候,不像是一般的新生儿一样浑身红粉,反而带着一种寒冷的苍白,白得能看见皮肤下蓝色的血管。像是因受寒而亡的人那样的颜色。助产士都以为这应该是死胎,但意外之中,这孩子竟然活了下来。他的生母无力对其进行抚养,可以想见大约是未婚生子。幸运的是,这孩子被旅居此地的一对英国夫妇收养,带去了距离苏格兰不远的约克郡谷地。

    他们两人在此处有一间乡村宅邸,群山环抱之中,漫山葱郁林木高低成片。此地雨水丰沛,天光从云层中倾洒下来,随着羊群四处游荡。那孩子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虽然称不上多么富裕,但是至少衣食无忧,也受到家人的爱与关怀,是个非常善良温和的人。预备成年后,准备离家去约克或者利兹的某手艺人处做学徒,如此可谋生。又或者可以去附近大学念一门农业科学,如此可以继承家业,成为新一代的牧民。

    一九一四年三月十日,他满十八岁。

    同年七月二十八,一战爆发。

    他与其余同龄人一样,被强制征兵入伍,成为英军步兵的其中一员。

    一九一六年,被派往欧洲本土,法国北部,索姆河。

    他的样子,可以称得上是很文弱。皮肤始终是一种常年不见光的苍白,又因为读多了书,说话时的用词与口音,与其余士兵很不太一样。大约也是因为这些特质,从征兵第一天起,就始终与其余人格格不入。一旦真正开始行军,常常受到同僚的排挤。不与他说话谈天是常态,更糟糕的时候,曾经在他的睡袋中放过捉来的耗子。到了欧陆,每天步行行军的时候,会逼他打头阵。概因战场上大概率埋了地雷,德军撤离的时候,常会设下这样的陷阱。地雷与铁丝连接一起,遍布行军路线。打头阵的人,最大概率会踩到这样的铁线引发炸药,生命安全也就最无法保障。可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对同僚进行报复。可是这样的行为,在旁人看来,大约不觉得是善良,反而觉得是软弱。如此对于他的排挤和欺凌更加变本加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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