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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乐颔首道:“我奉劝大师考虑清楚,韩九爷忌惮温时崖,但对付别人胜算可大。若集贤楼真的痛下杀手,做皮肉生意和黑市买卖的颜芷晴,真的能保得住你全寺上下二十七口人吗?”
韩青岚扔在桌上的那本卷册,形制与刚才那本并无不同,封面上书——扬州凤鸣院颜芷晴。
在江南,敢与集贤楼针锋相对的,当属颜芷晴。
岑乐不禁乐了,看来他和韩青岚是心有灵犀。
秦思狂是集贤楼的人,他的卷册内容不多却很细致。颜芷晴的卷册则潦草得多,甚至还有不少江湖传言。
颜芷晴是乙酉年生人,未有成婚。据说是年少时遇到了一个心仪的男子,两人情投意合,可惜对方已有妻室。颜芷晴爱慕那男子,立誓非君不嫁。
韩青岚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颜芷晴若生于乙酉年,算到今日三十有五,她花容月貌,有财有势,钟意她的人没个一百也有八十。结合凤鸣院和集贤楼的关系来看,那位有妻室的男子,难不成指的是……
岑乐也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勉为其难地笑笑,继续往下看。
还有传闻,颜芷晴曾属意一名武功高强的侠士,无奈对方并不钟情于女子,终身未娶,可谓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岑乐暂且阖上书,喝口茶定定神,一旁的韩青岚也十分尴尬。
书册上有一部分是秦氏的笔迹,韩青岚想象不出娘亲是何种趣味记下这样的文字。
岑乐道:“这书上的内容,可否更改?”
“天机堂的执笔绝不会擅自改动卷册。除了他们,只有四个人能进得去库房。”
“哪四个人?”
这话问来已是越矩,不过韩青岚思考了一下,还是决定如实相告。
“父亲、二叔、金伯,还有我二哥。可他们没有先生的本事,就算改动过也不可能毫无痕迹。”
岑乐笑了笑,权当这话是在赞美自己了。
接下来的内容终于不再是传闻。
凤鸣院本是扬州一家普普通通的青楼,老板姓颜,他八面玲珑,左右逢源,日子久了与官家处得不错,同一些江湖人士也关系密切。颜老板家有独子,娶妻后生了两个女儿,小女儿就是颜芷晴。十几年前颜芷晴把买卖逐渐做大,还开始经营皮肉生意以外的一些交易,她在江湖上也越来越说得上话了。
颜芷晴幼时父母早亡,起初姐姐一手打理凤鸣院。她十六岁时姐姐、姐夫先后染病过世,留下一个四岁的男孩。她悉心照顾这个外甥,不料后来癞头山的匪徒觊觎她的才貌,意图强抢她为妻。她遭人暗算,尽管自己无恙,但那孩子不幸落水身亡,年仅六岁。
翻到卷册末尾,一样是空白。
岑乐喃喃道:“原来颜芷晴也曾经有一个外甥。”
如果那个孩子活到今日,也该有二十三岁,到娶妻生子的时候了。
韩青岚瞬间变了脸色,“嗖”地站了起来。
“颜芷晴要在扬州万花园宴请父亲!”
“哪天?”
“四月初二。”
☆、第四十九回
玲珑茶馆内一番攀谈后,韩青岚结了茶钱,回集贤楼匆匆交代了小楼几句话,从马厩牵了两匹马便与岑乐上了路。如果想要在四月初二之前赶到扬州,必须赶在天黑前出城。只要骑马到了镇江,坐船过长江,进入里运河,扬州就近在眼前。
松元的出现,既在料想之中,也在预测之外。
松元依然在笑,只是眼神闪烁,显然心里已经开始动摇。
“先生这番话是想让贫僧行个方便,放你二人离去?”
“阿弥陀佛,”岑乐双手合十,低头道,“大师您说笑了。”
和煦的春风吹皱湖水,原本荡舟水面的游船已在眼前。
韩青岚抛了两下左手攥着的石子,含笑朝那头戴斗笠,立在船头的艄公点了下头。
蜂鸣鸟叫、树叶婆娑的声响之外,还有一种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真切。
马蹄声。
集贤楼的人马已经到了!
此时松元终是醒悟,拖延时间的并不是他和他的仕女们,而是眼前这两个人。
赏景的仕女放下了团扇,下棋的仕女也放撒了棋子。原本动静相宜的画卷,顿时变得静穆僵硬,气氛凝重了起来,春意荡然无存。
岑乐幽幽道:“大师,小满之前,还得请诸位在县城多留些时日了。”
颜芷晴若真在扬州万花楼设伏韩九爷,并埋下重兵。她不想让岑乐入扬州搅局,岑乐又如何能放松元离去,不是徒增变数吗?
韩青岚左手一使劲,石子在水面上连跳了五下。
“大师放心,集贤楼一定好生招待诸位。晚生亦望大师能顾及师门情谊,莫要多生事端。不然就要比比,凤鸣院和九镜堂,哪个先上得了茱萸山了。万一让我们集贤楼抢了先,那大师您岂不是归家无门啊!”
镇江西津渡口,依山临江。背后山峦连绵,眼前江水辽阔。三月三十清晨,岑乐和韩青岚二人,如筹划中一样,在渡口登上了漕船。云烟翳日,山脚滩渚笼罩在雾气里,峰峦晦明。
岑乐站在船头,在浮动的雾气中,五丈开外的景象朦胧不清,他却像入迷一般看了许久。
韩青岚悄然走到他身旁,递上一颗枇杷。
岑乐有些诧异,他接过果子,剥下皮咬了一口,甚是甘甜。
“先生何时与那紫衫女子说过松元之事,我竟未觉察?”
岑乐吐出果核,咧嘴一笑:“我骗他的。”
他不过是在风中嗅到了花草香味以外,一丝丝檀香的味道,于是起了一分怀疑。绣球穿窗而入的瞬间,他眼尖恰好瞥到了黄色的袈裟。
“那如果马车里不是松元和尚,先生又当如何?”
岑乐将果核丢入江水之中,没有回话。
花开得再美,总归要凋谢。图卷再名贵,保存不善,也会溃烂。世间少有历久常新之物,更何况生死关头,总不至于下不去手。
秦思狂曾说过,江南能敌得过岑乐的不超过五人。若韩青岚猜得没错,自己应该认得其中三个,松元和尚当然不在五人之列。他自知敌不过岑乐,本不想露面,所以藏在马车里。但事实上不管来的是谁,结果都是相同的,岑乐和他万万不会放对方离去。
韩青岚又递上一颗枇杷,岑乐忍不住道:“你哪来的果子?漕船上还备有此物?”
韩青岚笑笑,岑乐忽然心领神会,他转头望向船舱门口。一人倚着门框,嘴里嚼着东西,笑盈盈地注视着他。
三月底,天已经不凉。船舱内,床板上依然铺着厚厚的褥子。
岑乐拨开眼前人后颈上的头发,一口咬了上去。
“你!你……干什么?”
见人想挣扎,岑乐的双臂从背后紧紧箍住他,不让他挪动分毫。确切地说,每一寸每一分的动作都得由他来控制。
恍如两人同游一片桃花林,曲径幽深,芳草鲜美。前一步,后一步,进一步,退一步,他要往东就往东,他要往西就往西。因为他所至,一定是极乐之处。
岑乐控制了局面,却没克制住自己。来回仙境的路途不知有多远。对于坐在船头的韩青岚,应是过了许久。一篓子枇杷都进了他的肚子,果核早已随着水飘向远方。对于躺在床铺上的秦思狂来说,道路阻且长,亦是疲惫至极。
他阖着眸,安逸地就快要睡过去。忽的一只手从他面上拂过,将他脸上、胸前的头发拨开。他吐息平缓,没有睁眼。
耳畔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叫他张开了眼。
岑乐见吵醒了他,轻声安抚:“无事。”
可是对方盯着他,显然是不打算当作无事发生。
岑乐讪讪道:“以前我碰你,你会躲。”
秦思狂努力地回忆,却实在想不起来有过这么一出。
罢了罢了,岑乐默默说服自己。
“你怎会自己送上门来?”
岑乐措辞“精妙”,令秦思狂忍不住撇了撇嘴。
“怕你二人遇险,特来迎接。”
岑乐皱起眉头,心生不悦。此人方才还坦率得紧,这么快就说起冠冕堂皇的话来?
“那你是瞧不起我了?”
“天下谁人敢瞧不起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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