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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迟云叹了口气,道:“不怕公子耻笑,早上我命家仆锁好房门,免得被贼人偷去。谁知他愚笨,竟然从里锁上了房门。公子要进去,还得帮我把门打开。”

    若是从里反锁房门,那家仆又是如何出来的?黄迟云分明在扯谎,有意刁难他俩。一扇门即使挂了锁,也不至于纹丝不动啊。

    屋内并不亮堂,岑乐弯腰细看,从门缝中确实能见到有锁。

    “敢问姑娘,是木锁还是铜锁?”

    “都不是,”黄迟云摇摇头道,“先前一位朋友从麓川带了一块绿色的玉石来,因为太小,做不了别的器物,师傅磨了好久才就打造成了一把锁。”

    “有多小?”

    黄迟云用两个指头比划了一下,道:“大概一寸半长。”

    一寸半长的玉石锁,如何从外打开?难不成要他拿把小刀蹲在门外磨上一年半载?

    许久没说话的秦思狂忽然道:“姑娘不如索性把门拆了。”

    黄迟云连忙道:“不可,放画的书案就在门后。若是拆门,那必定会毁了画。”

    岑乐思索了良久,苦笑道:“这个忙,在下恐怕帮不上了。”

    “公子可还记得我先前的允诺?”黄迟云指了指桌上的刀,“我说过,只要能选中最好的兵器,就将它送给你。公子若可凭此刀开了这门,刀和画,你一并拿去。”

    要以钢刀劈开玉石谈何容易,更何况门缝宽还不到两分,运刀的方向和力道须精确到毫厘之间,非使刀的绝顶高手不能完成。眼下哪里去寻这样一位高手?

    黄迟云秀丽的脸上带着笑容,明亮的眼眸定定望着岑乐,等着看他如何应对。

    对于这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岑乐反倒镇定了下来,不慌不忙回到桌前拿起了刀。

    他将刀抽出三寸,刃如秋霜,不如新刀锐利锋芒,但必定也是一把快刀。

    “铛”一声,岑乐收刀回鞘,他双手送到秦思狂了面前。

    “玉公子,请。”

    黄迟云没料到岑乐会有此举,自信的笑容有了一丝裂痕。世人皆知玉公子扇不离身,若请他出手,那岑乐方才为何不拿铁扇?

    秦思狂本来支着头,懒懒坐着,闻此言毫不掩饰地白了岑乐一眼。

    岑乐依旧面不改色,幽幽道:“公子今日已坐了许久,不起来松动松动筋骨?”

    ☆、第三十九回

    “先生此举何意?”

    “相识大半年,我还从未见过公子使刀。今日陷入此番无人能解的困局,公子可愿意出手相助?”

    其实岑乐在四件兵器里拿出古刀的时候,秦思狂心里已有了数。

    岑先生在他这儿吃的亏多了,难得“回敬”一次,他也不好计较。

    此时推拒已再无意义。秦思狂起身,握住岑乐递过来刀,伏在他耳畔,轻声道:“先生,你这是当着外人的面揭我底啊!”

    “哦,黄姑娘算外人,那么我是你内人不成?”

    “那是自然。”

    岑乐的手覆在秦思狂手上,道:“其实我就想看看,你会不会砍这一刀。”

    他放低了声音,几不可闻。

    “在下定不令先生失望。”

    秦思狂撇开岑乐的手,手持长刀走到锁上的门前,看起来十分无奈。

    他长长吁了口气,气息还未吐完,突然拔刀。

    霎时一道惊雷闪过,整间屋子都亮了。

    眨眼之间,刀已回鞘。

    秦思狂低头扫了一眼手中的刀,环首内刻有龙雀,他脱口道:“好刀。”

    只听“铛、铛”两声,应是门锁断成两截,落在地上。

    黄迟云拍手道:“好刀法。”

    原来集贤楼玉公子善使的兵器乃是刀,此事恐怕天下少有人知。人说宝剑赠英雄,岑乐则是名刀送挚友啊。

    “姑娘过奖了。秦某久未练刀,真怕辱没了家师之名。”

    说完,他把刀还给黄迟云,但黄大小姐并没有接,而是摇了摇头说:“我说话算话,它是你的了。”

    “无功不受禄,我……”

    “岑公子一番心意,你就不要推辞了。”

    岑乐不好意思地笑了:“在下也是借花献佛。”

    锁已断,黄迟云轻轻拉开了房门。

    “请。”

    黄迟云燃起油灯,照亮了屋子。房间不大,有个圆窗,还有张软塌,房门两侧各摆着一张平头案。

    一进屋,岑乐没有着急先看画,而是率先捡起了摔落在地上的玉锁。

    两截断锁乃是绿色的玉石,色杂,不似于阗玉细腻润美,但颜色浓艳,翠如新柳。

    黄迟云道:“岑公子若是喜欢就拿去吧,锁断了也别无他用。”

    岑乐拱手道:“那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秦思狂已立在左边的画案前瞧了半天,岑乐将玉锁收入怀中,走到他身旁。

    两张画案上平铺着四张未裱的画——三张纸画,一张绢画。四画尺寸不一,但都不大,最小的仅一尺见方,最大一幅也不过三尺长。

    从左到右,分别是山下立一松,竹下坐一翁,山间落双鹤,树下有仕女。四张图皆没有题诗,也无落款。

    “迟云平日只知舞刀弄枪,不懂书画。二位觉得哪张是白曲的画,拿走便是。”

    岑乐与秦思狂四目相对,心里头琢磨着同一件事,一道道一环环——黄迟云是有备而来。

    在温家的地头,偷送给温家的贺礼,三番五次刻意刁难——温询询怕是得罪过她啊。四件兵刃、玉锁,还有眼前的画想必都给他预备的,温询询早料到取画不易,才以人情挟岑乐相帮。

    如果白曲给白晔的画只是一张纸,那定然不是古画,而是出自他本人之手。对旁人来说,白曲先生的画值钱得很;但对他自己而言,没什么稀罕。丢了就丢了,他也不会过多为难自己的书童。但岑秦二人如果为了寻回画,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是否不太划算?

    秦思狂轻咳两声:“秦某有一事不解,姑娘既然不喜书画,又为何收藏了这么多?”

    黄迟云笑笑:“附庸风雅罢了。”

    “听闻温家四公子对是诗书字画甚是喜爱,”岑乐试探道,“黄家与温家一直有生意往来,姑娘应该也认得四公子?”

    “我与温询询自小相识,父亲曾有意将我许配给他。可是他喜欢吟诗作画,我偏爱舞刀弄枪;他整天游山玩水,我日日沉迷赌坊。道不同不相为谋。”

    岑乐没想到她大方说出此事,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话。

    此时,秦思狂发出一声叹息:“都是好画!秦某是个粗人,也不识白曲先生手笔,如何是好?”

    连白晔都没有见过锦盒里的画,除非把白曲先生从杭州请过来,不然谁能从四张画中挑出真正的寿礼?更别说也许真的那幅根本不在其中。

    见黄迟云低眉浅笑,秦思狂忽然话锋一转:“我倒是忘了,岑先生今日在此。巧了,论古玩书画,先生可是行家里的行家。劳烦先生费神,仔细辨一辨。”

    回旋镖来得如此之快,岑乐始料未及。

    今日之前,他的名字在山东是寂寂无名;今日之后,恐怕要声名鹊起了。黄迟云瞧他的眼神本来就已不当他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布庄账房,现下好像更确信了几分。

    今夜岑乐实在费神,等回到阳春客栈,一定得好好补补元气。

    屋里很暗,他背着手,在两画案前来回踱步。两刻之后,他在右手边那张案前驻足。

    案上摆的是松鹤与仕女两幅图。

    似是怕打扰了岑乐,又过了一刻,秦思狂才小声道:“先生可是看出了端倪?”

    岑乐缓缓道:“如果在下没看错,这两张都是白曲先生真迹。”

    他能辨认画作出于何人之手,但是否是今次的贺礼,无从得知。

    秦思狂终于笑了:“你我所见略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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