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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以蘅笑道:“你那个妹妹还信教么?不用你操一点心,自己给你找个与她情投意合的男人,倒不好?”
陈以蘅视陆南台为一个有所亏欠的对象,这点亏欠在他远渡重洋之后放肆地发展成了思念,但要说这就是陆南台所要的“爱”,陈以蘅又觉得没有这样过分。他亏欠陆南台是一回事,要爱他那就是要单算的了。
方致并不诧然于他话语中这样无差别的无情,他早早地领教过。
方致与陈以蘅是在明京相交的。那时候陈以蘅刚跟他那个叫陈以芷的大哥闹得不可开交——陈以芷要投奔一个势力极大的军阀,陈以蘅则以为军阀不可依靠,选择了南方的政府。他们共同作为革命党人中的幸存者,在旧朝审判、派系倾轧中留存下来,却终究步入殊途。他跟陈以蘅是校友,又有世交的情分,因此虽然不在一处任职,却也日渐交往得深了。
陈以蘅摊手道:“你这话也太没道理。我为什么对不起她?我也犯不着听你为她打抱不平。即使她在我这里得不着她想要的,尽可以再去寻求别的,我并没有阻拦她。难不成一千个人这样待我,我也要对不起一千个人么?”
方致道:“你这是无情郎的道理,要被食之的。”
陈以蘅冷笑道:“我瞧令妹,倒是个闲不住的人。”
但在姑苏陆家第一次见到陆南台的时候,他分明从那双秋水暖月一般的眼眸中看到了四大皆空的颜色。那个少年人面上带着乔装得不甚高明、和煦妥帖的笑,一举一动都是成年人的姿态,他觉得有趣,在陆南台作为本地人照看他的那些时候,就忍不住要多引着他说话。
但去年的陆南台已经全然是另一个人了。昔日警惕的少年郎长成了温文秀质的青年,从前那些不甚高明的乔装变成了一层薄薄的外衣,与他本人贴在一起,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严丝合缝。
其时,台上的人正唱到“四大皆空相”,一条水袖自另一条臂弯里滑出来,因反串旦角而勾画得格外细长的眼睇向他,鬓边的花蕊珠正好将左眼瞳掩住,他便没看清里头的神色。然而终究是没有白看这一眼,陈以蘅觉得那条宽袖里伸出的白练水阴阴地扫过他脖子,凉而不痒,只激得他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警惕、自律。这就是少年陆南台留给陈以蘅的印象。
正说着话,外头进来了方致带来的司机,向方致道:“七小姐叫人来,说是三少奶奶从明京来看您了。”
他垂首思索良久,思绪终于被空莽而绵长的思念占据。
陈以蘅点点头,将他送出了陈公馆的大门。
那时候陆南台只有十几岁,对已经有未婚妻陈以蘅而言,那不过是一个有趣的少年人,他在白门的中大再次遇见陆南台,也没有生出什么多余的心思来。
念头一旦产生,思念随之而来。陆南台说要给他写信,可他至今还没收到一封,这是陈以蘅所想不到的。
原本跟他同住在公馆的陈以琬在今年的三月份接到身在云间的恩师邀她去云间大学代课的书信,她因着原本就不耐烦一直住在白门,干脆辞了报社的工作,直接住到云间去了。是以如今这陈公馆,便只有陈以蘅一人居住,他将那杯茶放下,想到方致刚才同他说的话,忍不住拿出口袋里的一枚玉佩。
少年人却仿佛知道自己的温和不甚高明,并不主动发出长篇宏论,只在不得不回答的时候,适时的示弱,露出不胜抬举的微笑来,就像……
外面盛大亮白的太阳裹挟着暑热,刺激的陈以蘅背上立即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他见方致上了车,紧走几步回了客厅,端起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陈以蘅此刻既然已经想起了陆南台,他就一定要给陆南台一个定义,以便于应对将来可能存在的书信。
于是陈以蘅问道:“那你妹妹知道么?”
平心而论,陆南台的一切都符合他的审美,但他对此仅止于欣赏的态度,最多再算上怜惜——他还没有做好要去爱一个同性的准备。
方致十分赞同道:“可不是么!四月份的时候,她使唤我家的司机带着她逛白门的各处,教堂、舞厅、烟花巷,就没有不去的。司机跟我说,她逛教堂的时候,看上了一个漂亮的少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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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顾静嘉之前,陈以蘅从未将爱情与婚姻视为一体,也不认为爱情是生命的必要组成,但顾静嘉的死亡令他悚然,再不愿意轻易将婚姻之约许出去。在他看来,陆南台善解人意,同他交往,当比顾静嘉强得远了。虽然如此,他也未必能将陆南台所求取的爱意献给他。
就像一只黑夜里的猫。
方致叹了口气,道:“我爸爸虽然没什么遗老的毛病,却也断不肯出这个岔子,我听司机说的正色,特地去叫人查探一回,才知道那个男孩子是从小住在教堂里,被神父养大的。”
方致道:“你的无情比泾阳君更甚,难道你自己不知道么?我只怕你将来,还要再像对顾四小姐一样对待另一个人。”
他四顾寂静的房子,竟然有些怅然。
陈以蘅被他逗笑了:“你这是什么歪话,居然把我这样类比。啊,我知道了,你是替龙女传书的柳毅,难怪要为静嘉抱不平。”
方致蹙眉道:“她从四月到如今,几乎不出门了,我不知道她与那个男孩子究竟是怎样的关系,怎好开口告诉她。”
方致并没疑惑陈以蘅为何转换话题,只同他解释道:“这可不是我去问的。我一向懒怠同她打交道——也是在没有空闲理她。倒是她,逢我在家的时候主动来跟我说过几回话。”
——那是陆南台出国前的一个晚上,含笑说是用来“结恩情”的。
这是哪门子四大皆空相,他无聊地想,从此也失掉了听戏这个兴趣。
他从前在明京最大的戏园子里一个人听戏,坐在二楼的高台上,居高临下地往下看,地下散着瓜子壳,橘子皮,甚而有两粒不算圆的桂圆核骨碌碌滚到他脚边。新擦过的油亮皮鞋在这一地狼藉里孤高地反着一点碎光,比红灯罩子里透出来的要白,也要更冷,与这地方底不相宜。但他似乎没注意到有什么不妥,坐得极为板正,双手轻轻扣住膝盖,望着台上。
方致先是一怔,而后立即起身向陈以蘅告别:“那我先回家去了。”
这个比喻费了很长时间,陈以蘅才将他填完。
方致说得隐晦,陈以蘅却听明白了。他知道所谓“神父养大的男孩”是怎么回事,更不消说是个漂亮的少年人。
唯有那一双眼睛,仍旧是映在秋水中的月色,四大皆空都不足以比拟。陈以蘅忽然羡慕顾静嘉的文采了,倘若是顾静嘉来描述,一定比他更妥帖。
听他这样说,陈以蘅忽然不由自主地想起远在异国的陆南台来。虽然明知道方致并不知晓陆南台的事,他仍旧有些不自在,于是笑道:“你倒是厉害,方七小姐这样的事也叫你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