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长恨此身非我有(2/2)
还有御史言官陈列的罪状,占人贡田、私营商贸,若是以此治罪,恐怕满朝文武六部堂官里除了为数不多几位只会舞文弄墨的寒素清流,其他人便都要锒铛入狱身陷囹圄。至于贪墨枉法,依大行皇帝对他的宠爱和丞相的俸禄,傅子平即便生活再讲究再精致再奢侈,也毋需行贪墨这等小人行径;而枉法,薛瑾知傅子平虽然脾气温和,骨子里却极其讲究法度规矩,最看不上便是不守规矩的徇私枉法之徒,更何况傅衡亲族俱灭、孤身一人,能为谁徇私,为谁枉法?
“如此看来,列位臣工是奈何傅子平不能?”薛瑾曾与傅衡共事三年,他从一开始步步试探到后来倾心相待,也不过半年光景。当初他也曾欣赏傅衡处事妥帖,思虑严密滴水不漏,直到后来与他在朝堂上针锋相对,才明白对手滴水不漏会给自己带来怎样无穷无尽的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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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太安二十年之事,派个御史去史馆查阅一番便是。既有赏赐,内府度支账目上必然会有登录。”
礼部侍中白棠犹在喋喋不休,“那谢女史入宫前原是谢御谢右丞之女侄,谢右丞亦可作证。”
白棠咬着牙拱手道:“谢丞相倒是好记性,在下自愧不如,敢问既是大行皇帝谕旨可有诏书?”
然而此刻毕竟正值隆冬风雪,傅衡站久了,渐渐体力不支,先是不得不倚着阑干,后来意识模糊、支撑不住,便如枯萎的秋草般倒了下去。
薛瑾看着座下诸人眼观鼻鼻观心的谨慎模样,倏忽间只觉意兴阑珊。
还有人说他霸人儿女、私通宫眷,薛瑾听着差点没憋住笑出来,依大行皇帝的脾气,他傅衡若敢有儿女私情便活不到今日朝会,早被大行皇帝提前拉去陪葬帝陵。
薛瑾见诸臣的对策都不能令自己满意,意兴阑珊间正欲解散朝会,只见那个同名的小内侍瑾儿匆匆跑进大殿中。
白棠只得作罢,“如此说来,私通宫眷这一条罪状,便是我等误会傅大人了。”
薛瑾他想起曾在文德殿中有过数面之缘的执笔女史谢茯苓,是个素净寡言极善书道的清秀女子,太安二十一年宫变前便没了踪迹,自己也不曾在意只以为她年纪已大便出宫嫁人,却不想是被先帝赐予傅子平作妾安置在光华园众。
“可是?”薛瑾关心之处颇与别人不同,“既然是先帝下旨赐婚,怎不将谢女史立为正室夫人?”
众人收起罗织罪名时的义愤填膺,皆沉默不语,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心观大地,不知天子心中到底何意。
谢东流回瞪白雀:在下既为御史,当实事求是。
谁也不是先帝,谁敢揣测先帝的所作所为。而新天子的想法,也令他们十分纠结,天子为亲王时与傅相不睦早已不是秘闻,内宫传闻礼王回京尽完孝礼后所为第一件事便是软禁丞相好好收拾了一番,清晨朝会上诸臣确实不曾见到丞相身影,新帝尚未行登基大典便在大朝会上迫不及待地罢黜了傅衡的相位,所有行为都在坐实:薛瑾要终结他与丞相之间的多年龃龉,置傅丞相于死地。
薛瑾一听,也顾不得什么皇帝君王的庄重仪态,疯子般径直冲出殿外。
瑾儿毫无仪态地冲到御前,直冲着薛瑾叫嚷:“陛下,傅丞相昏过去了。”
谢东流虽为新晋文官之首,却始终一言不发并没有参与对前丞相的落井下石,此时见有人提及他,才不慌不忙地站出来解释:“谢氏原是微臣兄长独女,幼时因三十年前国史大狱受牵连没入掖庭,幸得大行皇帝赏识,留她在文德殿伺候笔墨。因宫禁森严,微臣十几年间也不过与她有数面之缘,也并无言语来往。直到五年前微臣曾收到京郊光华园中来书,信中言茯苓女侄遵大行皇帝谕旨被赐予兰台寺大夫傅少衡为妾,并赐黄金五百、白银三千、珍珠十斛、锦缎一百匹,内坊制金银首饰四套,我夫妇因是谢氏长辈,也有幸获赐内坊所制的八宝玲珑簪和金玉琳琅佩一套,及绢三十六匹。”
但见新帝看他们罗织丞相罪名时的冷漠样子,却不像欲置傅衡于死地的态度,此时竟关心起傅衡的妻妾问题,令一众朝臣十分困惑。
子平,薛瑾忍不住想象傅衡站在殿外聆听时的心情,你以为你鞠躬尽瘁,你以为你清正坦荡,此时此刻听着别人对你一番又一番贬损鞭挞,你该知道自己一点也不清正一点也不无辜。
左丞相白雀瞪了一眼谢东流:新帝明显想挑傅丞相错处,如今有人落井下石省却我们出力,你倒好,偏偏跳出来为傅衡辩白。
薛瑾与傅衡之间虽有间隙,却也不得不承认傅子平待人接物从无半分骄矜之气,为人处世平素也算通情达理,即便偶尔发作些清高酸腐的文人气,也不至于沦落到满朝文武落井下石,莫不是这四年间他真的性情大变,难道鬼上身了?
可惜傅衡并不想顺薛瑾的心意,他立在殿外,听着言官们罗织出一条条罪行,只觉得百无聊赖,恨不得自己能亲身上阵替文官们针砭自己一番。自清晨醒来后,即便无人上前侍奉,他也竭力拖起脱臼的手臂有条不紊地更衣梳洗,尽量将仪容整理干净,按照新天子的诏令,身形挺拔地站在文德殿外聆听众人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