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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清走!”



    ……



    突来的任命打乱了他们原本的行程,好在绿豆田确定了要继续种植,之后只需要安排人手干活,有木头和谭三郎管着就行。



    沈衍决定三日后就启程去肃州。这三天程颂就陪着黎仁诚扎在县衙,一同梳理政务。既要和沈衍的随从做交接,也要为接下来要做的事做好准备。



    沈衍原本就很欣赏黎仁诚的学问、人品,听他说了清理胥吏的想法,对这年轻人的胆气更是赞赏有加,临走前还给他留下了三名得力的随从。



    重新招募吏员肯定需要有人指点,有沈衍的随从帮忙,定能省下不少工夫,黎仁诚自是感激。



    三日后,钦差大人的车马出了连青县城。同一时间,县衙外墙上,挂出了三张公示榜文,上面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连青,引发了百姓热议。



    第一张榜文就是黎仁诚的任命。即便只是师爷,但如今连青县衙的官员悉数被捕,这位担着“州府幕僚”身份的师爷,实际就是全县暂时的一把手。



    尤其听说这位师爷好像才及冠,免不了有人好奇和猜测他的背景,更有人担心他年纪太轻能力不足,应对不了衙门政务。



    不过也有消息说,年轻师爷实际是钦差大人亲选的。钦差肃清贪官的举措在连青很得人心,他指定的师爷,应该错不了。



    第二张榜文与百姓的关系更为紧密,说的是曾被连青县衙强占的田地会按期归还原主,无主的公田则面向全县百姓招租,租钱按照当年收成五五分,比一般的佃户最多能得三成要高得多。



    为了让更多百姓得到消息,这张招租榜文贴得到处都是,县城内外人多的街巷、城门口、下辖的各个乡镇几乎都通知到了。



    与前两张相较,第三张榜文则多了几分神秘。贴在县衙外墙不足两刻就被人揭走了。看到的人不多,但消息传得不慢,只是听到信儿的百姓大多不敢相信。



    主街的汤饼摊子上,相邻两桌的百姓正聊着那张被扯走的榜文。



    “全都赶走?”



    “应该是,前街茶楼的掌柜早上正好路过县衙,看到了那张榜文,说是那上面的名单有好几十个,吏员捕快都有,孙捕头的名字都在上面。”



    “孙捕头?他都干了十多年了吧?”



    “不止,少说有二十年了。”



    “孙捕头可是横得很,这被赶走了,他能答应?”



    “不好说,榜文都贴出来了,他还能怎样?”



    “那榜文不是没了?哎对了,那榜文被谁揭了?”



    “不知,怕就是衙门那些恶吏。”



    “这胆子够大的,那新师爷怕是要遭殃。”



    “嘘,小声,这话莫要乱说……”



    前街茶楼,被热议的第三张榜文,正躺在后院单间内的桌案上。正文内容不长,只有三句。



    一、前县令任内所设“陋规常例”,即日起一概革除。



    二、县衙吏员、捕快及其他散从,经核查有贪赃枉法实据者,即行罢黜,永不再用。情节轻重不等,分列名单于后。



    三、凡被罢黜者,三日内交还官发腰牌,否则以抗命论。



    榜文末尾附了一张长长的名单,写明了姓名职务,一目了然。



    窝在单间内的,都是榜单上的人,站着的大多年纪较轻,围坐桌案的七八个人年纪大些,为首的正是百姓口中很不好惹的孙捕头。



    瞪着榜文上的名单,另一名刘姓捕快先拍了桌子:



    “凭什么!老子在连青当了八年捕快,上上下下哪个不给几分面子?他一个外来的师爷,毛都没长齐,就想把老子撸了?”



    “人家有钦差的手令。”



    孙捕头端起茶碗呷了一口:



    “硬碰硬,咱们碰不过。”



    “那怎么办?”



    刘捕快急了:



    “就这么认了?”



    孙捕头放下茶碗,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



    “认?那是自然要认的。可认了之后……哼,这县城里没咱们几个,就凭他一个师爷,田册他都看不过来,税怎么收?案子怎么审?城里城外那些地痞泼皮,他能管得了?”



    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



    “新师爷要革除陋规,要出租公田,这咱管不着。可他不该把咱们往绝路上逼。没了这身官衣,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刘捕快跟着冷笑一声:



    “孙头说得对,他既然不留活路,咱们就让他看看,这连青县,到底谁说了算!”



    县衙内,黎仁诚正在审看招募吏员的榜文。原来的胥吏几乎都被罢职驱逐了,要尽快招揽新人补上。



    前几天沈衍还专门派快马给知州衙门送信,让常愈选派一些吏员来连青,与三名随从一起帮黎仁诚撑过这段人手不足的特殊时期。



    除了木头,另外十五名书院学生也被程颂调来县衙。他还让张樘李江去了趟石家村,接来小鱼父兄和十几个青年,他们和学生的任务就是去各个村镇传递公田招租的消息。要是有人被衙门欺压盘剥过,也可以来提告。不识字也没关系,可以来了由衙门代写状纸,不要钱。



    程颂也没闲着,连续几天和廖阔一同来衙门帮忙。旧吏不能用,衙门的运转不能停,不能把来办事的百姓都推走。帮忙的同时,他还要琢磨如何提振连青的经济,脑子真是一刻不停。



    去年院试结束后,他还没试过如此忙碌。不过想着是为百姓谋福,还能帮黎兄的忙,小少爷一声辛苦都没喊,最多晚上躺到床上哼唧两声,被男朋友抱着哄哄就很快入睡了。



    听差役来报,被罢职的旧吏想要求见,黎仁诚让他们去了县衙二堂。程颂廖阔不放心,一同跟了过来。



    想要求见的正是以孙捕头为首的部分胥吏。以往随便出入的衙门,今日却被告知需要等待通传,这些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见到堂上坐着的黎仁诚,火气更是直冲了脑门。



    师爷不用穿官服,黎仁诚一身青衫,腰间也只系了一条素带。装扮上毫无特殊,周身的气度却是不凡,尤其端坐在这二堂之上,更是多了几分压人的震慑。



    孙捕头眯着眼瞅了瞅,很是随意地向上拱了拱手:



    “敢问师爷,老夫在县衙二十三年,做了十五年捕头,从未出过大错。榜文上的罢职名单,老夫名列第一,实在想不通,老夫有何过错?”



    这孙捕头看年纪不过四十五六,一口一个老夫听得小少爷直撇嘴,也不怕真把自己叫老了!



    孙捕头话音才落,后面又有几个跟着嚷嚷起来。说辞也都差不多,都是觉着自己冤枉,堂上的师爷处事不公。



    堂下喊嚷不休,嘈杂不堪,黎仁诚却是一脸平静,等到这些人的声音渐渐小了,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罢职是不是不公,你们自己看。”



    说着他从案上拿起一本册子,取出了几张公文纸。



    “孙捕头,去年秋末,城北周家村的周老汉被偷了一头牛,你带人去了,牛没找回来,周老汉还被你以‘办事钱’的名义讹走了二两银子。你可记得?”



    孙捕头脸色一僵。没等他张嘴辩驳,黎仁诚在人群扫视几眼,找到了一名与孙捕头年纪差不多的吏员,冲这人说道:



    “胡吏员,户房老吏,主事十九年。前县令连续三年收取秋税时擅加‘耗损费’,但收来的钱粮,仅有账面之上的七成,其余三成你经手分派,至少一成全部落入了你的钱袋。三年的贪墨加在一起,只是罢职已是宽宥,你若还想喊冤,那就依照律令好好算算这笔帐。”



    被叫到名字的胡吏员原本想借着孙捕头来闹事,沾点好处恢复原职,听完黎仁诚说的,这尖鳃的老吏连嘴都没敢张,垂着头默默向后退了几步。



    黎仁诚收回目光,继续一个一个地往下点名。每念一个名字,堂下就安静一分。公文之上的一条条记录,利刃一般将堂下旧吏的遮羞布削了个干净。



    这些人被说得脸色青白变幻,心里虚得不行却还是舍不得放弃。孙捕头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再次开口:



    “黎师爷,就算我等有过,这衙门不可一日无吏。你把我们全撤了,秋税谁来收?案子谁来办?城中的治安谁来管?”



    这话一出口,身后的旧吏们像是抓住了最后的稻草,又活泛起来。



    “对!没人干活,看你如何向州府交代!”



    程颂正沉迷在男朋友的帅气发挥中,他都不知道黎兄何时捋出如此细致的材料,将这些人怼得明明白白哑口无言。忽然听到孙捕头的争辩,小少爷差点气乐了:这捕头是个傻子吗?他们的罪行如此清晰,勒索百姓更是毫不手软,还敢说再替衙门收税?



    黎仁诚倒没显出怒意:



    “孙捕头说得对,衙门缺不得办事的人。招募吏员的榜文明日就会张挂出去,连青衙门的粮税会有人收,案子也会有人办,至于城中的治安,也不劳各位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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