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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枝语气听不出喜怒,难以捉摸,“爱卿都说是世间罕见,可朕倒觉得爱卿对此毒倒是颇为了解。”
迟续青没有回应这句,而是继续说,“毒发之时切忌多思,更忌动怒,否则血液流速加快,病发会更迅速。”
“热敷、理疗、按摩都能够缓解陛下疼痛,但想必陛下并不想让臣近身,因此目前只有几个办法,陛下可以先深呼吸,再缓慢放平呼吸,保持节奏,同时松懈肌肉,不要强行与疼痛做对抗,臣知道下意识的绷紧肌肉对抗是人之常情,但对于此毒而言肌肉筋骨越紧绷,对抗所花费的精力越多,毒发时间过去后就越容易造成肌肉拉伤,这是不必要的伤害,能避免就尽量避免。”
从呼吸上来听,楼枝并没有听取他的建议,而是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这样笑也没有用,还请陛下在此时遵一下医嘱,”迟续青语气平静,“如果陛下不遵医嘱,等陛下失去知觉之后,臣处于保护患者,也可以自行让陛下遵医嘱。”
楼枝表情不变,语气带上了点难以捕捉到的森然,“你在威胁朕?”
“臣只是实话实说,也没有威胁,”迟续青道,“上一次不遵医嘱的还是臣表兄家的六岁小儿,臣也对他说了同样的话,陛下应当不至于同小儿争先。”
楼枝:“”
他的森森杀意被打断,换成了与小儿争先。
饶了迟续青这一回,这人立马就顺着杆子往上爬,分明才死里逃生,竟还敢出言嘲讽天子,好大的胆子。
片刻后,迟续青听见了楼枝的深呼吸,重重呼吸一次以后,慢慢调整迟缓。
“呼吸、肌肉都放松后,如果察觉自己视觉逐渐模糊,那便是要进入解离征兆,这个时候目光可以聚焦到一个不动的支点上,以该点作为视线核心,不论发生什么、看到什么、目光都不要移动。”迟续青继续说。
楼枝的目光下意识停留在迟续青身上。
迟续青容颜清俊,从外面来时分明沾上雨水,不但不显狼狈,反倒像氤氲开的水墨画,眉眼鲜明,宛如劝人皈依的神佛。
——皮相之下,却是恶鬼骷髅。
楼枝把目光收回。
“不停在臣身上是对的,”迟续青平铺直叙,“臣是人,总会动弹,容易引起视线丢失。”
然后他看见楼枝的视线好整以暇地落在他身上,不动了。
迟续青:“”
他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因此病不影响听觉,以防万一,臣持续说话,陛下不需要给出回应,靠着声音确认自己的身体状态即可,陛下想听什么内容,臣讲给陛下听。”
“僭越君权、以下犯上爱卿可谓罪行累累,可以不用想朕爱听什么,先想想遗书罢。”楼枝轻柔道。
【作者有话说】
[猫爪]
故事
“陛下的声音哑了,”迟续青对待患者的胡言乱语一向很是宽容,“毒发应该蔓延到了咽喉,后续不要再说话了,对嗓子不好,至于听遗书的话臣应该做不到,因为臣觉得应当珍惜生命,毕竟人死如灯灭,失去生命,留遗书也就毫无意义。”
听见这句话,楼枝注视着他的视线深了些,“这就是为何爱卿要在朝堂上为自己挣命?”
“算是?”迟续青不知他为何提到那一日,心情平和道,“生命是很宝贵的,不该轻易被剥夺,不管是被别人剥夺,还是主动剥夺都是如此。”
楼枝哂笑:“说到底,这不过是怕死之人的借口。”
“怕死难道是件很羞耻的事情么?”迟续青觉得他的理念有问题,“臣并不喜欢贪生怕死这些词语,对于医者而言,每一个性命要救下来需要无数人力心力,如果每个人都能珍惜些生命,臣的工作会好做很多。”
“但朕倒觉得有些人完全不该活着,”楼枝优雅地理了理衣袖,看着他道,“毕竟这些人活着碍朕的眼得很,贪生怕死地给自己讨了条命后又不懂夹起尾巴做人,偏要重新在朕面前晃,这岂不是该杀?”
——和这个封建社会的皇帝讲不通!
迟续青感觉再讲下去,他二人或许要在这昏暗偏殿里开启一场无用的口舌之争,于是搬出了语言大法,“陛下说得对。”
楼枝:“?”
迟续青语气毫无波澜地鼓励:“陛下应该马上就不能说话了,现在应当抓紧时间,还有什么要和臣说的吗?”
楼枝彻底闭上了嘴。
殿里终于安静下来,迟续青总算能回到方才的话题,“既然陛下不知道想听什么内容,那就由臣来讲,陛下随意听听便好。”
他平日是不会做“给患者充足情绪价值”这种事,但知道这是儿科护士的必备技能,对于一些顽劣孩童,似乎讲一些童话故事最为有效,想必对于这位喜怒不定的暴君,童话才能不被挑刺,于是迟续青斟酌片刻,倒当真想到一个绝佳适合楼枝的故事,便自顾自开口,“从前,有一名渔夫,家境贫寒,以捕鱼为生。”
楼枝挑起一个礼貌的笑容,似乎觉得这个开头十分烂俗。
迟续青假装没有看见他优雅笑容里的嘲讽,继续讲述,“但他每日只捞四网鱼,从来不肯多打一网,那一日,他捕捞上一只瓶子,放出了恶魔……”
迟续青的嗓音还带着微微哑意,却平静如水,在殿内缓缓流淌。
“……魔鬼说:在我被囚禁的第一个百年时,我想谁要是解救我,我会让他荣华富贵可整整四百年都始终没有人来救我。”
屋外的雷雨更猛烈了,楼枝静静坐在离迟续青不远处,目光没有移动,笑容也依旧维持在脸上,但并非是听得入迷,只是无法再动。
毒发到最猛烈时,整个人像被抽离灵魂,只留下一具躯壳,没有再说话。
“这时候我发誓:谁要是在这个时候来解救我,我便要杀死他!而你却正是在这个时候救了我,因此我要杀死你。”
迟续青的叙述并未终止,目光落在楼枝身上,同楼枝相接,坦然注视着楼枝。
虽然现代医学并未论证过目光指引与思维脱节的人群的唤回相关,但迟续青觉得,楼枝需要一个“着陆点”。
长时间的讲述让本就沙哑的嗓音更为煎熬,一动不动的状态下,浑身关节都在抗议,迟续青忽视掉这些声音,只看着楼枝,与那双漆黑的眼睛对视。
其实清醒时那双眼睛过分漆黑了,像深潭般难以试探,但倘若现在这样,又少了生命的鲜活,迟续青不喜欢这样的死气沉沉。
雨声、说话声、雷声在天地之间,像是二重奏,经久不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枝的眼珠终于轻轻一动,视线好像从很远的地方投射而来。
空洞的眼神重新被漆黑的潭水灌满,那个说一不二的暴君又要回来了。
“陛下,”迟续青引导他,“现在,请深呼吸,目光从我身上慢慢移开,找寻除我以外的物品,默念名字也好,念出声也可以。”
眼前的景象慢慢清晰,大殿、砖红色的廊柱、金碧辉煌的走兽,依旧坐在地毯上的迟续青。迟续青身上的鲜血已经干涸了,暗沉的颜色洒在那身素白的衣服上。
“您的听觉一直都在运作,外面正在下雨,还在打雷,但已经小了很多。”
风声渐弱,雷声也只有沉闷的几响,雨变得轻柔,迟续青的音色是哑的,但音调平稳,声音似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大小,暴雨中也没有被淹没。
“陛下手边是座椅,腿边是地毯,桌案上还有茶杯,可以尝试去触碰。”
楼枝没管这些,站起身。
迟续青瞪大眼。
以常理而言,患者此时肌肉应当尚且无力,行动受限,举止间有僵直感,而不是……他尚且来不及发出疑问,楼枝的手指重新掐住了他的咽喉,指节摁了摁,“闭嘴。”
迟续青挣扎:“还有嗅觉与味觉没有调试,陛下——”
他被干净利落地敲晕了。
楼枝毫不费劲地把迟续青一整个拎起来,在光线下看到他紧闭的眼,迟续青晕过去好像还不太服气,嘴抿着,眼皮微动,可惜挣脱不了梦魇,看上去生死只在他一念间。
他这身毒、这番折磨,全拜他所赐。
如今只要稍稍用劲,就能拧断这脆弱的脖子。
大雨滂沱,楼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指慢慢收紧。
触觉开始恢复了。
手下单薄的身躯原来是温热的,与楼枝冰冷的体温形成鲜明对比,温度瞬间沿着掌心蔓延,几乎要灼伤他的手。
嗅觉也是。
迟续青身上血腥味、药草味和薄荷浅淡的味道铺天盖地涌入鼻腔,强势冲刷掉空茫茫雨后的潮湿。
楼枝手指停住,表情阴晴不定。
吴冲悄无声息地从屋顶翻下来,跪在地上。
“你就这么放他进门?”楼枝没有回头,语气冷淡。
吴冲低声道,“陛下龙体不适,臣恐有失,汪太监说得不错,就算此人罪大恶极,但对陛下还有用,臣请自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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