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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波彻言简意赅,语气没什么起伏“昏迷了两天一夜,发过烧压下去了。”



    “算你命大。”



    祝君安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波彻端过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里面是清水,他扶起祝君安一点,将碗沿凑到他唇边“服务费另算啊。”



    “……”



    清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祝君安缓了口气没和他计较,声音嘶哑“其他人……”



    “阿泰断了条胳膊,小北伤了肺,都在别处养着。” 波彻顿了一下“还有两个下落不明。”



    祝君安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



    那两个多半是回不来了,要么当场被炸得身首异处,要么顺着洋流喂鱼……都是跟了他有些年头的人,熟悉的钝痛感,并不比腹部的伤口多少。



    波彻打开老式有线电视,屏幕分辨率感觉还比不上手机,正巧播到天气预报,台风即将登陆未来一周都是雨,空气潮湿带着铁锈和海腥的残留气味。



    “哐哐”波彻卖力的杵着研钵“这几天你好生养着,外面风头紧,警方都在找线索。”



    他把磨好的车前子壳粉倒出来拌在盆里“简星辰来了一趟哭得稀里哗啦的,我打发他去买两斤排骨回来煨汤,谁知道他给我扛了半扇猪回来……正好要过年了,索性在祠堂里摆几桌。”



    清莱不过春节,就算习俗传承了几代人已经变了样,当地华裔也很重视。



    祝君安听不大清楚波彻的絮絮叨叨,目光却落在窗沿那只暹罗猫身上,猫也静静地看着他,蓝色的眼睛在昏黄灯光下像两颗冰冷的宝石。



    “哪来的猫?”他问。



    “不知道,兴许是闻着血腥味来的,蹲这儿两天了。”波彻头也不抬,继续捣鼓他的东西“赶也赶不走,就随它去吧。”



    “宁先生那边……”祝君安还是问了。



    “知道你活着,别的没多说。”波彻手上动作顿了顿,瞥了他一眼“也没来。”



    “嗯。”



    接下来几天,他就在这弥漫着草药味和潮湿气息的小房间里熬着,伤口疼痛反复,每次换药都像剥皮。



    波彻用的药膏是他自己调的,黑乎乎的,带着刺鼻的气味,敷上去先是一阵火辣,然后是漫长的绵密的疼。



    祝君安咬着牙,额头抵着冰凉的墙壁,一声不吭,汗浸湿了后背,绷带下的伤口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在啃噬。



    简星辰每天都会来,带着煨得奶白的排骨汤或者别的什么给他补身体,他眼睛红红的,看着祝君安身上的伤,搞得当事人生怕他哭出来。



    祝君安套肠挂肚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憋回去。”



    “哦。”



    简星辰是他几年前顺手从街头捡回来的,跟了他之后主要在唐人街做些正经的营生,心思单纯,和那晚的血火格格不入,每当看到他,祝君安有时会觉得,自己这十年,是不是真的污染了太多东西。



    窗外的天气果然如预报所说,阴雨连绵,雨水敲打着铁皮屋檐,发出单调的声响。



    身体在缓慢地恢复,他能下床走动了,虽然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



    波彻说肋骨裂了最忌讳咳嗽和大动作,让他老实点。



    但唐人街的暗流涌动并不太平,他躺不住。



    波彻的小诊所消息灵通,祝君安断断续续听到一些风声——虽然新闻里说是因为码头废弃燃料起火导致的爆炸,不过警方没有就此停止追查,负责此事的空降警长潘维拉背景暧昧不明,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宁致远一直没联系祝君安,这种沉默比直接的斥责或命令更让人不安,祝君安知道,自己这次搞砸了损失惨重,他或许是在权衡自己还能不能用。



    刚放晴一些,那只厚脸皮的暹罗猫轻盈地跳下窗台,最近这畜生越发大胆,大喇喇地走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



    祝君安愣了一下,慢慢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它光滑冰凉的皮毛,猫没有躲,反而眯起眼,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这让祝君安有些无所适从。



    “嗷?”猫歪着脑袋看着前一秒还好好撸它的两脚兽,起身关上了门。



    祝君安上街买了些糕饼和粿子,又提了白酒和烧鸡,最后找了一家香烛纸火店。



    老板和他是老相识“今年怎么那么晚。”



    一般来说上坟是在冬至前后,祝君安今年拖到快过年才来。



    “出了点事。”祝君安挑了把青香,老板给他常买的纸钱元宝备上,却听他说“不要莲花灯了,劳烦换成蜡烛。”



    “蜡烛风大不好点。”老板不仅提醒道。



    祝君安祭拜家人不似其他人是去墓园里,而是去防波堤边,看着波涛汹涌的大海,有的时候一坐就是一晚。



    “我知道。”祝君安点点头,依旧坚持道“我会守着,最近有好多话想讲。”



    权衡利弊



    祝君安提着祭品,沿着湿滑的防波堤缓慢行走。



    海风很大,吹得他单薄的外套猎猎作响,腹部的伤口被牵扯,传来阵阵钝痛,他找了处相对背风的地方,在一块被海潮磨平的大石旁停下。



    海浪在脚下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碎成白色的泡沫,铅灰色的天空压在头顶,低垂的云层压着海平面,远处有几艘货轮像静止的剪影。



    祝君安打开塑料袋,将糕饼和粿子一一摆好,拆开烧鸡的油纸包,浓郁的香气立刻被海风卷走大半,白酒瓶盖拧开,辛辣的气味弥漫开来。



    他点燃带来的蜡烛,小心地用手拢着,挡着风,直到火苗稳定下来,然后才点上三支青香,插在石缝间的沙土里。



    青烟袅袅升起,立刻被风吹散,不成形状。



    祝君安没有跪,只是盘腿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凉的石块,海浪声、风声、远处隐约的汽笛声,混合成一片混沌的背景音。



    “阿娘。”他对着空茫的大海开口,声音被风撕扯得有些破碎“今年来得晚了些。”



    祝君安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该从哪里说起。



    “我花了十年的时间才发现你是对的。”祝君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海风的咸涩留在舌尖“我不应该离开岛上,我后悔了。”



    风更大了些,蜡烛的火苗剧烈晃动,他伸手护住,指尖感受到微弱的热度。



    “我追了他那么多年,真的很累。”祝君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疲惫,他沉默了片刻,听着海浪永无止境的喧嚣“我现在耳朵不太好,可能真的到头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几乎被风吞没,他失去价值怕被弃之如敝屣,怕不能再陪在宁致远身边。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时听你的留在普雅会是什么样。”祝君安看着跳跃的烛火,眼神有些放空“但一想到遇不到他,我又会难过。”



    “他答应过我,要带我去看雪。”祝君安忽然说,声音里带着天真的恍惚,“北方的雪,厚厚地盖住一切很干净,他说等有机会带我去……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



    这个承诺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在一个同样潮湿闷热的夜晚,宁致远心情似乎不错,随口提起的,祝君安却记到了现在。



    “以后恐怕……没可能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摩挲着常年握枪和器械磨出的薄茧“我好像……总是把事情搞砸,这次让他损失了很多。”



    “潘维拉最近找到我,给我看了你的尸检报告,你放心,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祝君安坐在那里,对着蜡烛和大海,断断续续地说着话。



    “如果失败了,就当我来陪你,给你赎罪了。”



    天空是沉郁的墨蓝,蜡烛燃掉了一大截,烛泪堆积在石头上,凝固成扭曲的形状。



    该说的似乎都说完了,又似乎永远也说不完。



    祝君安缓缓站起身,动作因伤口的疼痛而有些滞涩,他对着大海的方向,将带来的祭品抛进海里,又撒了一杯酒,就在他弯腰拿起白酒瓶时,眼角的余光瞥见防波堤另一端,远远的,似乎有车灯闪了一下。



    祝君安的慢慢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土,然后沿着来路,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海风冰冷,吹在湿冷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远处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唐人街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喧嚣,迎面驶来的车辆越来越近,宁致远降下玻璃对他说“上车。”



    迈凯伦黑色的车身在暮色中像一块沉默的礁石,车窗已经升起,看不清车内人的表情。



    祝君安几乎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再次浸湿绷带,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直起身,走到副驾驶座旁,伸手拉开车门。



    车内空调开得很足,宁致远坐在驾驶座上,他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修长的脖颈,侧脸线条冷硬,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线。



    宁致远刚开完新闻发布会,警方为了彻查爆炸案,连带附近的工厂也统统叫停,港口被迫停工,摆明了是针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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