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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把抹去面上潮湿,皱着眉快速道:“这绝对不是一般的丹药。无论是谁,给阿图烈丹方的人一定想他快点死……”
“我没问你这个!”梁稼骤然断喝,“是什么玩意儿你就往嘴里送,我叫你吐了你为什么不吐!万一他们为了毒死阿图烈往里面放了……”
他恨恨一闭眼,咬牙道:“还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敢试吗?”
“总不能让孩子试药!”
冰凉的水流进喉管,霎时蒸成一腔弥漫的热气,潮湿地阻塞着呼吸。李堰起身甩脱了外袍,仅留一件中衣大敞着,焦躁地踱步:“这是很重要的情报,不是吗?如果这丹药确实是陆家给的,那么……”
“再重要也不能拿人命去换!你真变成陆饶那样,该让我怎么办!”
梁稼吼完他,急忙吩咐伙计送进来冷水,一面拖着李堰不让他出门吹风免得加重头痛。
李堰一把甩开梁稼的手,胸中无名火烧得更甚,一时分不清到底是丹气,是恨,还是长久以来的恐惧。
他猛得转过身,一双黑瞳背着光,一点光亮也无,近乎恶狠狠地盯着梁稼。
“你的哪一条情报,不是用命换来的!”
汗水结在鬓角,顺着下颌滴落在地。
“你的命能舍出去,我的命就舍不出去?!”
梁稼瞪大了眼睛,一时都忘记了生气,只想撬开这小子的脑壳看看里面是如何的山路十八弯。
“这能一样吗?我是干这个的,你又不是……”
他近乎气笑了。
这一声微不可闻的鼻音,彻底撕碎了李堰最后一丝理智。他犹如一只困兽,漂亮清贵的面容近乎狰狞,双目通红,身上翻涌的热气如有实质地冒着白烟。
“你……小心心脉,别生气了。”
梁稼为之一愣。他从未见过如此暴怒激动的李堰,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本想抚一抚后心劝他冷静,却被一挥手拂开。
李堰后退一步,偏过头去。
“对,我不是干这个的。在灵州我就是个废物,彻头彻尾的废物!”
他流着泪,声音哽咽:“我这么多天,没有一日不在做噩梦。一闭上眼就是你变成一副骷髅,散在长城外不知什么地方,我连收尸都没地方给你收!我恨……我恨自己不是边军,不是你的下属,更没能耐为你杀了那些畜生!”
“现在……现在好不容易我能帮上你一点,你凭什么不让我做,你凭什么不让我去死!梁稼!”
“我的命比你金贵吗?!你回答我!”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梁稼深知不能同疯子较劲,更不能同疯了的倔驴较劲。他沉默着,绕去窗边接过了伙计颤颤巍巍递进来的水桶,身后还跟着李堰的喋喋不休。
他捞出浸了冰水的手帕,也不拧干,一巴掌糊在李堰通红的脸上,瞬间止住后续的疯话。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梁稼用尽全身力气摁着他,吼道,“要么你坐回去我给你擦,要么我把你头摁在桶里!”
“不用你管!”李堰挣扎着,额上青筋剧烈搏动,似要挣脱皮肉的束缚蹦出来。
“我不是干这个的,不要你管!”
这小子吃什么长大的!怎么这么大力气!
好好商量不行,梁稼只能来硬的——顾不上着不着凉头不头疼,真等到急火攻心吐血了就不得了了。他一手揽住李堰的腰,小腿一拐,李堰膝盖一软,登时跪在了地上。
梁稼顺势一手压着他的后背向下,直接将人折进了大木桶里。
冰凉的井水涌进耳鼻喉,李堰没想到梁稼来真的,一时竟忘记了挣扎。两息之后,又被拎着发髻拽出水面。
梁稼扯过一块巾布擦净他脸上的水,冷声问道:“醒了?能不能好好说话?”
一边问,一边隔着巾布狠命揉搓这张漂亮的脸——叫你犯倔,叫你不听话!
如此凉意终于暂且压住了四处乱撞的丹毒,李堰沉重地喘息着,渐渐由梁稼怀中滑下去,瘫坐在地,缓了好一阵子,才怒气冲冲喝道:“哪个畜生说这种东西能延年益寿的,我真得给他们砍了!”
梁稼也不知道他到底缓过来没有,但好歹不说自己是废物,改要砍人了。
挺好,斗志回来了,能好好交流了。
他抚着李堰的后心,聊做安慰,然后骤然想明白一件事——
李堰这么温和的人尚且会在抿了些粉末后如此暴躁易怒,更别提阿图烈这种长期服食,原本就残暴的人。想必王部之内,不少人已是苦不堪言。
“你要砍谁?我教你,杀/人得从前脖子动手,”梁稼一边满口胡诌,一边三两下扯散他的衣领,替他擦洗散热。
“割喉的之前抬着下巴,动刀的瞬间松手,这样脖子一断,头就耷拉下去,血直接灌进肺和喉咙里,死人连一句呼救都发不出来,会被自己的血淹得窒息而死。”
“你要砍谁,就趁着晚上去,用我这个法子管保安静,不会被发现。”
李堰沉默着,头颅微微下垂,结实平直的肩背不住起伏着,牙白皮肤下透着血红,当是无处散发的丹气。
梁稼淘洗巾布,擦过灼热的脖颈、锁骨与后背,一边擦一边絮絮叨叨问:“谁说你是废物了?谁多嘴了,咱俩今晚先把他砍了去。”
“我自己说的,”李堰赌气道,“你先把我砍了!”
梁稼不同他置气,笑着摇摇头:“李大人,你老教育我说话避谶,怎么自己满嘴胡话呢?”
李堰闭口不言,伸手捏着自己的额角。
“你觉得自己是废物,说给外头听听,大家一准儿笑掉大牙。长安工部那群人更得有一个算一个全得引刀自尽了,”梁稼也不管他听得听不进去,继续道,“你要是废物,全天底下就没有能干成事的人了。”
“若不是你的星法,阿莫浑兴许要被冤杀,我们再等个百八十年,也找不到过冬草场的位置。李堰,天底下不缺弓马娴熟,两军阵前能轻取敌人首级的好兵,但唯独不常见能……”
“那话叫啥来着?”梁稼一时卡了壳,片刻才反应过来,“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说书人总爱讲的楚汉争霸嘛,谋圣张良,对吧?”
“行军作战前的谋划,远比其本身重要太多。你都替我做了这些事,还嫌不够吗?”
李堰胸膛起伏,哀道:“我真害怕你死了,梁稼。我做的事,没有一件能保住你的命。”
“你说好的,二十五回来,但你没回来。我还以为你……我什么都想到了,好的,坏的,最坏的。”
梁稼霎时沉默,拂过手下线条分明的脊背,感受着灼热与颤抖。他的心随之颤动,良久才憋出一句不像宽慰的宽慰。
“是我不好,叫你担心了,但……”
“我知道,梁稼,我都知道。你总是要出去玩儿命的。”
李堰深吸一口气,嗓音嘶哑:“我与你做了朋友,做了知己,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日。但我愿意,我不后悔,你也不要再说一句道歉的话。”
他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挣扎着要起身:“梁兄要做什么且去做吧,往后我……不会如此了。”
梁稼叹息着将他摁回去,轻轻揉了揉额角突起的青筋,引得李堰一哆嗦。
“别害怕,我命硬着呢,轻易死不掉的。”
说什么虚无缥缈的命格,李堰从前是不信的,但此时他并未反驳,只松下紧绷的肩膀,彻底无声了。
渐渐的,梁稼感到指尖下高温褪去,颈侧跳动的脉搏放缓,终于回到正常的频率。他不禁长出一口气,问道:“好一点儿?还哪里烧得慌?”
李堰忍着摇摇头,回答却驴唇不对马嘴:“按照……按照这个剂量,阿图烈哪怕是铁打的,三月中旬之前也得死了。”
他仅仅是沾了半片指甲大小的粉末,丹气上涌就如此爆裂,更遑论阿图烈可能以酒冲服,几乎每日服食从不间断。
“我服丹之后亢奋且昏了头,如此表现。但倘若是个垂垂老矣的病人,吞服之后应当会觉精神百倍。正因如此,才会有这么多人以为服丹延年益寿。”
“那如你所说,王部很快就要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做可汗……”
梁稼正顺着琢磨阿图烈的寿命,目光不留神向下一瞟。
位置有些微妙。
他猛得站起身,干咳一声道:“你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别的反应?”
李堰沉默下来,扯着衣摆遮住。
“这个也是服丹的效果?那怪不得达官贵人得意这东西。”
李堰脸颊烧红,极小声答了一句:“……一般来讲,是的。”
房/中/术,也是丹道的一部分。
梁稼轻嘶一声,抬脚往外走:“那要不,你自己解决一下?我替你守着别让人进来,你……尽量速战速决?”
李堰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蜷缩着向后退一退,声如蚊讷结结巴巴:“多……多,多谢梁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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