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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也是以命相搏的活计……”



    李堰看他一眼,语气沉寂:“以人力撼动山川,哪是容易的事?我们在许州治河时,每年都有被洪水卷走的乡亲河工。我十六岁那年,许州四月暴雨连绵,悬河溃堤。农户们尚在抢收麦子,我们一整个师门,就亲下河去填堵缺口。”



    “第二夜,许州刺史卫南荒,也带着州府上下,负薪填河。一直守了两个昼夜,才熬到洪峰褪去,又调人紧急后退,筑了简易的河堤,才堪堪了了此劫。”



    “那时,师门中数人头,才发现……”



    他俯下身去,捞了一掌冰凉刺骨的河水,轻轻哽咽着。



    “我的一位师叔和一位师弟,不在了。两个月后,下游有农户见到了他们的尸身,认出了魁山的腰牌,才将他们送了回来。”



    梁稼这辈子见的死人,一个比一个新鲜,但仅是想象了一下夏日里被水泡了两个多月的尸体,便觉得胃中抽搐着绞痛。



    他垂下手,碰着李堰的肩膀,又抚上冰凉细腻的侧脸,掌中隐隐两道清亮湿意。



    作者有话说:



    李堰:我不好说你俩到底误没误会我……



    梁哥的多疑程度堪比皇帝,也属于是情报工作者职业病了



    面对不完全信息博弈,梁哥的贝叶斯均衡应该是……



    同眠



    大风撕扯开清淡的云层, 为列张的星宿和月亮露出广袤天地。



    梁稼甚少能以如此角度俯瞰李堰,只见这人肤色洁如暖玉,根根分明的睫毛上翘, 挑起破碎的水光。腮边与下颌的肌肉却收得极紧, 咬出一点轻微凸起的反骨, 奇异平衡住了眉眼间的脆弱惆怅, 只显得刚柔相济。



    也不怪我, 怕他在此有个长短。



    那一点不合时宜的心慌又泛上来,梁稼慌忙调整了呼吸。一开口,嗓子却是哑的。



    “……你莫要哭了。”



    他最没有在生死之事上安慰人的本领,就连自己的一身陈伤疯病,都是在这种事上耗出来的。



    李堰在此时抬起头,脸颊上粼粼波光,唇边却有一个笑容。



    “梁兄, ”他轻轻唤着,“都过去了。”



    “人活着,总要向前看,不是吗?”



    ……



    入夜已深, 河岸两侧喧哗渐熄, 但各个窝棚前的篝火却越燃越亮。河面上,打凌船的船桨敲击出水波浪花,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一起, 填充了寂静的夜晚。



    灵州治下, 纵使是农户,也在烽火硝烟中磨砺出行伍的严整意味。



    李堰借着火光,详查了每一处置埽的回弯。厚实的浮冰缓慢漂行,偶有堆积阻塞之处, 也被岸上或船上的凌工敲碎引走。筑造河堤的夯土与栅栏在层层叠叠的保护之下,宛如土龙,流畅蜿蜒,将河水驯服在一地之内。



    “你看那些浮冰,是什么颜色?”李堰问道。



    梁稼远望,浮冰却不是纯粹的白色或透色,在月光与火把之下,闪烁着深浅不一的铅灰色的光。冰层下封冻这一串串细碎的气泡,圆盘状的浮冰彼此碰撞带出清脆悦耳的声响,远远看去像一朵朵莲座。



    何其温和无害。



    他不知道该如何描述雾蒙蒙且冷的颜色,只能尽力往自己熟悉之事上靠。



    “灰青色?有点像人失血死了之后冻上三天的面色。”



    李堰没被这惊悚的比喻吓住,只收起笔记:“温度骤降,河水表层速冻,浮冰彼此磕碰,才有了这种河况。”



    “封冻的确比我想得快多了。贺工这么多年,不白干啊。”



    “那不然你以为,方道虎一个三品大员,为什么忍着贺老头的破脾气?”



    梁稼轻哼一声:“除了贺老头,他上哪儿找这么个任劳任怨不图回报的,去担维护河渠的苦差事?”



    “你们这群修河治水的,是不是都这个性子?”



    李堰一愣。



    “也没准儿?毕竟没点倔性,谁没事儿和黄河较劲去。”



    他自问自答,嘟囔道。



    难得从梁稼嘴里听到这种话,李堰失笑道:“梁兄不该说我死心眼子吗?”



    梁稼掀起眼睫,一双眼睛在夜里闪动着华贵的金光。李堰被如此瞪着,只感到三魂七魄都要顺着被吸走,下意识向前挪了一步。二人毛绒绒的袖口不分彼此地蹭在一处,李堰贴了贴那温凉的手背,连呼吸都轻轻的。



    “腻歪什么?”



    梁稼岿然不动,斥道:“死心眼子明日要去见杨熹,我陪着就是。”



    ……哪里是因为这个?



    李堰哑然。



    不过他还是应了一声:“梁兄安心,杨大人那里,我大约还是有数的。”



    ……



    灵武的乡民们虽不对李堰抱有太热络的态度,但毕竟梁稼在此,贺绳又忙活着发话,还是匀出了一个可供安身的窝棚。外面环绕着挖了一圈烟道,将窝棚围在其中供热,形似火炕。



    稻草和木板搭出的狭小空间,此刻挤进两个身高腿长的男人,不免拥挤。李堰知道自己更占地方,解了裘衣就往边上缩去,生怕碍着梁稼的事。



    “你再往外挪,就挪出去了。”



    梁稼倒是泰然自若,夜间能有个棚子睡一睡,不至于幕天席地,已经是夜不收眼中相当舒适的待遇了。



    “我有令牌,能带你回城。放着好好的家不回,非得在这儿过一宿?”



    梁稼又问:“李大人,你咋想的?”



    李堰抿抿嘴,脸色发红:“治凌的事故往往出在半夜最冷之时,我留一晚,看看他们是如何处置的。”



    他看一看衣衫半解,半倚半躺的梁稼,有些窘迫:“我没挤到你?”



    “你还能比哑巴更占地方?”梁稼懒懒一笑,“往常我总挨着哑巴睡……”



    他摸一摸盖在二人身上的驼裘,里衬的绒毛密扎。



    “这手感,确实像哑巴。”



    “你怎么会和哑巴挤着?”李堰问。



    “草原上,哪儿有窝棚给我们睡?春秋时节,晚上太冷,只能和马挤在一起暖和暖和。”



    说起马来,他头头是道:“马肚子是最暖和的,春天那阵,过冬的绒毛还没褪干净,缩着靠着可舒服了……哑巴还算乖,我睡着它不动弹。有些马,趁主人睡了要去嚼面巾,等人一醒来,那个味道。”



    梁稼咂咂嘴,打个哈欠:“反正哑巴给面子,我是没尝过。”



    这本是讲出来做异闻奇谈的笑话,拿来哄小孩子开心正正合适。但李堰却丝毫没有开怀的神情,反倒是揪着问:“你……夜不收每次出长城,都是如此吗?”



    “你好奇这个做什么?”梁稼瞟他一眼。



    这是想听故事了?



    李堰突然意识到什么,忙道:“能让我知道吗?能的话,我想听你讲。”



    “……这又不是军图布防,有什么不能的?”



    梁稼渐渐放松了蜷缩的身体,胳膊挨上了李堰的胸膛,又不得已向边上挪一挪。



    “这得看是去多远。若去探敕戎前哨的动向,前出个二三百里,快马加鞭,几昼夜不眠不休就回来了。若是再远,去探王庭,或者山中的草场,五百里八百里,最远的一千三百里,那就得和马一同过夜了。”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李堰,字句间是困倦的粘连:“你第一次见我那日,我就是从二百七十里之外赶回来的。”



    “两天一夜没睡,魂儿都是飘的,这才误会了,给你好一顿捆……对不住啊。”



    “当时要是再看仔细一点儿,应该是能……”



    “梁兄,你不要同我道歉。”



    李堰低声打断他,胸腔肺腑堵着发涨又疼,好像梁稼的刀正正劈在心尖上。



    经年的险象环生刀尖搏命被轻描淡写地描绘成了马肚子上柔软厚实的绒毛。草原之上,需得时刻枕戈待旦,唯有困倦极了,才能窝在马儿身下休息片刻。



    火线军情高悬,便得拼命回返,不眠不休带人驰援。



    这样的日子,梁稼不要命地过了十四年。



    明大夫说,他救了很多人的命,却快把自己连累死了。



    李堰深吸一口气,压住了喉咙间呼之欲出的哽咽。他多想劝说梁稼,从此不要再做夜不收,不要再去草原上搏命,只做个袖手闲人,也能躺在功劳簿上安稳一辈子。



    但梁稼不可能放下那些仇恨与人命。他终有一日,定要徐飞策和敕戎王庭,血债血偿。



    灵州之内,无人对此有任何异议。唯独一个远道而来的李堰,对这人有朝一日埋骨长城之外,抱有异乎寻常的恐惧。



    他顷刻间一哆嗦,引得梁稼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抖什么?冷吗?”



    “没什么……”



    李堰声音发干,小心翼翼拉住梁稼的手。他唯恐再被问下去就要失态,慌不择路转移话题。



    “从前那个天狼下凡的故事,你给谭素明讲过,我还要听一遍。”



    “行啊,你还点上菜了,”梁稼斥他,“多大了,还要听睡前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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