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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长离去后,苏奶奶独自坐在灯下哭了大半宿,泪珠砸落衣襟,晕开深色水渍。苏木躺在床榻上,隔着土墙听着隔壁奶奶压抑的抽泣,手指紧紧攥住被褥,指节泛白,心底恨意沉沉不散。



    苏木中毒后的第二日,苏有酒便带着秦臻赶赴大同镇庄家医馆,将苏木误食毒酒、及时催吐、四肢乏力、胸闷气短、夜不能寐的所有症状,一字不细地告知庄老大夫。



    庄老大夫越听面色越沉,语气凝重道:“蚀草汁药性阴毒至极,重者当场毙命,轻者虽可苟活,残毒却会日复一日侵蚀人的肝、肾、肺、胃,脏腑会如秋叶般日渐衰败枯竭,最终丢了性命。此人是存了斩草除根的杀心!万幸苏小哥机敏过人,入口即察觉异样,及时吐尽毒液、灌水催吐洗胃,能保住性命,已是天大的侥幸。”



    庄老大夫不敢耽搁,即刻入堂抓取应急药材装箱,又吩咐孙子庄园取出珍藏的三十年老山参,用油纸层层包裹妥善,随后跟着苏有酒、秦臻二人火速赶回青山村。



    骡车行驶在乡间土路,车轮碾压碎石,发出持续的咯吱声响。赶路途中,庄老大夫细细询问苏木的作息、旧疾、饮食喜好,秦臻一一细致作答,不敢遗漏分毫。



    一行人踏入苏家院落,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庄老大夫快步走入卧房,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俯身细细为苏木把脉。



    苏木脉象细弱如游丝,飘忽断续,左关肝脉虚浮散乱,右寸肺脉滞涩不通,是典型的毒邪内侵、元气大亏之症。



    借着油灯光亮,庄老大夫细看苏木面色,青白晦暗、眼窝深陷,神志虽清,却尽显枯槁疲惫。他接连追问中毒后的每一处体感与反应,苏木纵使喉咙干涩刺痛,依旧条理清晰、尽数应答。



    诊查完毕,庄老大夫缓缓叮嘱:“苏小哥,你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入口即吐、及时解毒,保住了根本性命。往后万万不可操劳,需卧床静养两月有余,挑水、劈柴、耕种等一切重活,年内一概不能触碰。身体稍好,可在院内缓步舒展筋骨,一旦胸闷气短,即刻歇息。你需十年如一日坚持服药调养,循序渐进固本培元,方能慢慢拔除残毒、恢复元气。”



    苏奶奶心弦彻底崩裂,握着苏木的手老泪纵横:“木哥儿,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奶奶可怎么活!”



    苏木气息微弱,轻声安抚:“奶奶别慌,庄老大夫说了,安心调理便能慢慢好转,我不会有事的。”



    苏有酒立在一旁,面色凝重。他想起村中流言,不少村民眼红苏木炸卤生意红火、收入可观,满心嫉妒、闲话酸腐、暗藏恶意。



    想到此处,苏有酒心底发凉。歹人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今日能毒害苏木,来日若是再暗中作祟,难免伤及家中老小。他当即打定主意,日后去镇上购置银针,家中所有入口的汤水、粮食、蔬菜,必先以银针验毒,确认无毒后方可食用,杜绝一切祸患。



    苏奶奶在苏木的劝慰下渐渐平复情绪,拭去泪痕,静静等候庄老大夫的调理方案。



    “陈郎中的温补方子大方向无误,只是药量不足、药材品级稍逊,难以根除残毒。”庄老大夫捻须说道,“自今日起,你每日清晨含服三十年老山参薄片,置于舌下借津液吸收药力,一刻钟后才可嚼碎咽下。我再开一副固本培元汤药,早晚空腹温服,十年不可间断,方能彻底清毒养脏。此方以六味地黄汤为根基,搭配鹿角胶、龟板胶、枸杞、黄芪、当归等珍贵药材,专攻滋养肝肾、修复脏腑、补足元气。”



    苏奶奶听得浑身发颤,十年持续服药、常年耗用珍贵药材,花销难以估量。可只要能治好苏木,她便倾尽所有积蓄,心甘情愿。



    秦臻挺直单薄的身子,神色郑重:“庄爷爷,这病我们一定治。我已经学会了炸卤手艺,往后苏叔么不能出门摆摊,我去集市营生,挣钱买药。”



    苏木心中暖意翻涌,但还是反驳道:“小臻,你安心读书,求取功名才是你的正道,营生养家的事不用你操心。”



    说罢,苏木抬眼看向庄老大夫:“庄老大夫,我打算一次性备足一年药量,劳烦您核算所需银两。”



    庄老大夫赞许点头:“苏小哥思虑周全,珍贵药材时常缺货,一次性备足整年药量,可保药性接续、治疗不辍。三十年老山参一斤约三十两,每日一片,恰好够用一年。配套汤药药材一年近三十两,全年合计最少五六十两。若是选用年份更久的人参,花销会更高,你可量力而行。”



    苏有酒闻言心头大震。三房全家终年勤恳劳作,春耕秋收、喂猪养鸡,一年结余尚且不足二十两,苏木一人一年药费便高达五六十两。寻常农户根本无力承担,多半只能放弃医治。至此,他更加笃定,下毒之人定是眼红苏木生意红火、积攒颇丰,才心生歹念、痛下杀手。



    苏木毫无迟疑,语气坚定:“庄老大夫,我治。劳烦您配齐一年药量,今日结清银两。”



    庄老大夫心生悲悯,诚心让利:“苏小哥,十年药费耗资巨大,非寻常人家能承受。你我素有交情,一年药费我只收你五十两,零头就免去了。今日我药箱里仅有一月药量,剩余的药材,就劳烦其他人随我回大同镇配制。”



    说完,他取出一根三寸银针递给苏奶奶,郑重叮嘱:“此物请妥善收好,往后所有入口饮食、汤水、蔬果、酒水,必先银针验毒。针色泛青发黑即为有毒,绝不可食用。宁可千次查验,不可一次侥幸。”



    见苏有酒面露艳羡、有意置办,庄老大夫含笑又取出一根银针赠予他。



    苏有酒大喜过望,连连道谢,拿着银针匆匆返回三房,交由赵春梅妥善保管、日日验毒。



    诸事安顿妥当,苏奶奶抱起苏木枕边的存钱匣子,与秦臻一同清点银两,取出五十两散银,用手帕包好,郑重交付给庄老大夫。



    庄老大夫收好银两,将一月药量交付苏奶奶,反复叮嘱参片含服、煎药火候、饮食作息禁忌。



    一切就绪,秦臻与苏有酒陪同庄老大夫返回大同镇,运回剩余的药材。因药材繁多,庄家医馆特意赠送了一只厚实大木箱,所有药材以油纸独立包裹、整齐码放,每张贴纸都清晰标注药材名称与炮制用法。



    药材运回苏家后,苏有酒喊来苏盛,父子二人合力抬着沉重药箱,稳稳放进苏木卧房床尾空地。



    苏盛放下药箱微微喘息,抬眼望见床上面色惨白、憔悴虚弱的苏木,脚步一顿,心中五味杂陈。纵使往日二人多有争执不和,可眼见苏木遭此恶毒暗算、身受重伤,他也忍不住满心愤懑。究竟是何等深仇大恨,才让人狠心至此,用阴毒手段将人折磨成这般模样!



    科举之途15



    秦臻从大同镇回来后便一刻不曾歇息,立刻前往灶房生火煎药。不仅仅是煎药,帮忙喂药、喂饭、擦脸擦手等等,都是秦臻亲自动手,唯有给苏木更换衣裳、擦拭身子这类私密事宜,才交由苏奶奶忙活。



    烛光摇曳,将屋内人影拉得忽长忽短。苏奶奶一面帮苏木擦拭身体,一面红着眼眶感慨:“木哥儿,当年你救下秦臻这孩子,又送他读书识字,如今,心血总算没有白费,有他这般尽心照料你,奶奶往后也能放宽心。”



    苏木躺在床上,听着屋外秦臻忙活的动静,胸中百感交集。自己好不容易重生,却遭遇了被人投毒的厄运,身体几乎垮掉;可他拥有奶奶无条件的疼爱,秦臻尽心尽力的照料,还有庄老大夫以及苏家三房的仗义相助,这份温暖,足以抵挡所有袭来的厄运。



    此后一个多月,苏木再也没有在村中露面。



    苏家院子日日飘出浓重药味,辛苦微甘的气息萦绕屋前屋后,经久不散。路过的村民走到院墙根下,远远便能嗅到药味。有好事之人探头张望,却始终见不到苏木的身影。



    三房那边也悄无声息做出戒备。苏有酒从镇上买回崭新铜锁,将自家灶房门严严实实地锁了起来,钥匙只交由赵春梅一人掌管。每日做饭之前,赵春梅必先取出那根银针,挨个探查要入口的食材,连水缸里的清水都要试探一番,确认银针不变色,才敢动手生火做饭。



    三房其他人见自家这般如临大敌,纷纷打听苏木的近况。苏有酒摆了摆手,含糊说道:“跟陈郎中说的差不多,这病要十年如一日的将养,耗费银子极多。旁的你们别多问,也万万不要往外头四处宣扬。”



    苏有酒将苏木花重金买药的事情瞒得死死的。一则怕人多嘴杂,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二则担心消息传到下毒之人耳中,对方见一计不成再生歹毒计谋。故而三房上下只知晓苏木重病卧床,需得常年服药,耗损大量银钱,其余内情一概不知。



    青山村的村民常在村里的大槐树下休息闲聊,话题也总绕不开苏家发生的投毒之事。



    “这苏木怕是撑不住了吧?”



    “可不是!我前几日打苏家院墙外经过,那药味儿冲得人直打喷嚏。这都快两个月了,从来不见他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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