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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炸制熟透的肉块被捞出沥油,金黄酥脆的外皮滴答淌着热油,外层焦香紧致,内里肉质饱满多汁。苏木均匀撒上孜然、辣椒面与炒熟的白芝麻,手法利落,迅速用油纸仔细打包妥当。



    打包间隙,苏木抬眸望向不远处的秦臻。



    那孩子独自立在街边,远远盯着摊子的方向,身形僵立,神色古怪。察觉到苏木的目光,秦臻像是被抓包的孩童一般,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狠狠瞪了苏木一眼,以示警告。紧接着飞快别过脸,佯装盯着街对面的糖人小摊,脖颈绷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硬生生摆出一副“我从未看你半分”的倔强模样。



    苏木心底悄然叹了口气。



    短短时日不见,秦臻的性子愈发乖戾,全然不像一个稚龄孩童该有的模样,可见跟着刘家兄弟厮混的这些日子,确实沾染了不少恶习、恶气。



    为了稳住彼此关系、规避后患,苏木拿起打包好的两份吃食,没有递给伸手等候的刘二,而是径直越过他,快步走到秦臻面前。



    秦臻正刻意扭头佯装看风景,身前忽然落下一道身影,他心头一惊,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眼底藏不住一丝惊惶。



    苏木将两份香气四溢的油纸包,稳稳塞进秦臻手中,语气温和,不带半分疏离与刻意:“拿着,送给你吃的。”



    秦臻浑身一僵,下意识抬手想要甩开,可鼻尖萦绕的极致香气太过诱人,抬起的手悬在半空,终究迟迟落不下去。



    苏木垂眸静静看着他,目光平静沉稳,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叮嘱:“小臻,在镇上玩累了就早点回家,别在外头野得太晚。刘二也就罢了,刘赖子是村里出了名的市井混混,品性不正,你少与他来往,听见没有?”



    说完,不等脸色瞬间沉下来的秦臻回应,他已然转身走回摊子,从容收拾台面、继续忙活生意,仿佛方才的叮嘱,不过是随口闲谈,从不在意对方是否听从。



    刘二屁颠屁颠跑到秦臻身边,看着他手中两大包鼓鼓囊囊、油香四溢的卤肉炸卤,瞬间眉开眼笑。他一时得意忘形,脱口而出:“哎呀,你这前小爹也太仗义了!隔了这么久,还一直惦记照顾你!这卤肉也太香了,比镇上所有油炸吃食都好吃!咱们快找地方坐下吃,我都快馋死了!”



    “前小爹”三个字入耳的瞬间,秦臻脸色骤然铁青,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刘二,牙关咬紧,显然是特别不满意这个称呼。



    刘二见状立马反应过来,知道秦臻不爱听这个称呼,赶紧改口:“嘿嘿,抱歉抱歉,是苏叔么!苏叔么!”说完,他一把从秦臻手中抢过油纸包,拽着秦臻的袖子,兴冲冲朝着酒楼快步跑去,嘴里不停嘟囔:“快快快,趁热吃,凉了香味就散了,口感就差远了!”



    两人快步踏入酒楼,寻了一处僻静的角落落座。刘二迫不及待拆开油纸包裹,浓郁的肉香瞬间炸开,在喧闹的大堂中肆意弥漫,如同无形的繁花骤然绽放。



    邻桌食客纷纷伸长脖颈探头张望,忍不住低声嘀咕好奇,就连台上说书的老先生,都下意识停顿片刻,侧目朝这边望来一眼。



    秦臻起初面色紧绷、满脸不耐,腮帮子紧紧鼓起,双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一副生人勿近、满心不悦的模样。可当刘二递过来一块炸卤,他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接过来送入口中。



    下一秒,他整个人彻底怔住。



    酥脆的外皮入口发出清脆的咔哧声响,如同秋日踩碎干枯落叶,悦耳治愈。内里肉质软烂绵密、入味十足,醇厚卤香与恰到好处的麻辣刺激在舌尖层层交融、肆意迸发,滋味丰富却互不冲突。肥肉经高温油炸,油脂尽数析出,丝毫不腻,只剩满口醇香;瘦肉纹理分明、紧实弹牙,越嚼越香,回味悠长。



    极致的美味瞬间征服了味蕾。



    两人再也顾不上言语,埋头大口吃食,停不下动作。刘二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腮帮子鼓得像青蛙一般,依旧不停往嘴里塞着卤肉。秦臻素来吃食规矩、细嚼慢咽、讲究体面,今日却彻底抛开所有规矩,一块接一块送入嘴中,只觉此生从未吃过这般绝妙美味,好吃得几乎吞掉舌头。



    刘二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糊不清地赞叹:“你……你小……不对,是苏叔么,他的手艺也太好了!这肉到底是怎么做的?又嫩又香,我长这么大,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往后我天天要来吃!”



    这一次,秦臻没有再反驳“苏叔么”这个称呼。



    他只是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一言不发,只顾埋头大口进食,心底五味杂陈、纷乱不休。



    窗外秋风习习,带着秋日微凉穿窗而入,吹动桌上微微敞开的油纸边角。



    大堂之中,说书先生慷慨激昂,正讲着杨七郎打擂的热血桥段,声响洪亮、跌宕起伏,可秦臻一字未闻,耳边、心底,反复回荡的,唯有苏木方才温和叮嘱的那句——玩累了就早点回家,别在外头野太晚。



    自这一日起,隔三差五,秦臻便会带着刘家兄弟出现在苏木的卤肉摊前。苏木心知不宜彻底撕破脸面,为稳住关系,每每都会主动送上新鲜炸卤卤肉,分文不取,任由三人享用。



    说来也怪,秦臻待苏木的态度,竟也在这你来我往中,一日比一日温和了。



    起初,秦臻冷淡寡言,苏木问一句,他才敷衍答一句,惜字如金,仿佛多说一字都是累赘。渐渐的,他偶尔会主动开口,语气依旧清冷,却会主动报出口味:“要辣的”“多放孜然”。



    再后来,苏木摊前忙碌拥挤、满头大汗、手忙脚乱之时,秦臻会默默立在一旁安静等候,不再像从前那般不耐转身、冷眼漠视。他面上依旧淡漠无波,喜怒不形于色,可眼底日积月累的敌意与防备,却如春日寒冰遇暖阳,一点点消融、淡去。



    这一日,天朗气清、天高云淡,镇上集市比往日更加热闹喧嚣,往来赶集的百姓络绎不绝。苏木的卤肉摊前依旧人头攒动、客源不断,他垂着头,手起刀落、动作利落,正给一位老主顾切分卤猪头肉。



    余光扫到两道熟悉的身影停在摊边,苏木抬眸一瞥,正是秦臻与刘二。他手上动作未停,微微颔首,算作招呼。秦臻默默立在一旁,安静等候,身姿笔直,沉静如木。



    这时,摊前一位四十余岁的陈姓熟客忽然开口出声。此人是苏木的老主顾,隔三差五便会前来买卤肉下酒,两人素来相熟。他捏着手中铜钱,目光在秦臻、刘二与苏木之间来回扫视,脸上渐渐浮起几分不满,低声嘟囔抱怨:“苏老板,我说句公道话,这两个半大孩子我见过好几回了,次次过来白吃白拿,从来不见付半个铜板。我可是天天光顾的老熟客,怎么从来没见过你给我免单?这般着实不太公平吧?”



    他的声音不高,刚好能让摊前所有人听清。周遭等候的食客纷纷侧目观望,有人暗自点头附和,心底也生出几分同样的疑惑。



    面对众人探究的目光,苏木神色从容、不慌不忙,手上活计未曾停顿半分,脸上挂着温和笑意,缓缓开口解围:“各位莫要误会,这孩子是我亲戚家的晚辈,自家人过来拿点吃食,自然没有收钱的道理。诸位都是长久关照我的老主顾,苏某心里清清楚楚、记在心里。往后诸位称肉,我必定多添一二两,绝不亏待各位乡亲!”



    一番话语圆润周全、滴水不漏,既合理解释了免单缘由,又给足了在场老顾客的颜面,稳稳抚平了众人心中的不满。



    周遭食客纷纷释然点头,陈姓汉子也笑着释怀:“这还差不多!苏老板实在厚道,我们信得过!”



    谁也未曾料到,这番周全妥帖的客套话,却瞬间刺痛了一旁的秦臻。



    亲戚?



    他与苏木,算是哪门子的亲戚?!



    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像一根细密尖锐的银针,精准刺入他心底最敏感、最执拗的地方。过往所有刺耳的闲言碎语瞬间翻涌心头:刘二随口喊出的“前小爹”、村里邻里私下的窃窃私语、大哥二哥提起苏木时阴阳怪气、暗含讥讽的口吻……



    桩桩件件,如无数钝刀,反复磨刮他的心头,灼烧得他胸腔燥热发胀、怒火翻涌。



    一股无名戾气骤然冲天而起,堵得他胸口发闷、呼吸粗重。秦臻面色瞬间漆黑冰冷,二话不说,猛地转身,大步流星扭头就走,连苏木递过来的炸卤都未曾多看一眼。



    苏木手中举着打包好的吃食,手臂僵在半空,伸也不是、收也不是,脸上瞬间浮起几分尴尬无奈。他心底暗自懊恼,好端端缓和许久的关系,竟被自己一句客套话彻底打破,实在令人头疼。



    一旁的刘二倒是机灵通透,见状立刻伸手接过苏木手中的油纸包,嬉皮笑脸打圆场:“我来拿!我这就追上秦小少爷给他送去!”



    说罢他转身就要追上前去,却被苏木出声叫住。



    “慢着。”



    苏木神色骤然认真,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沉稳:“刘二,这份是我特意请秦臻的。今日这事你也看见了,往后你们两兄弟再来买吃食,必须照价给钱,听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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