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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奚坐在一旁,神情复杂的看着雪琼,从离开清源镇开始,他紧蹙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
只因从前的雪琼爱笑爱闹,最爱撒娇耍赖,如今病容憔悴,瘦骨嶙峋,不说话也不笑的躺在那里,活像一具没有生机的木偶,他几乎认不出来是他了。
到了第四日,队伍在驿站稍作停留,贺兰奚守了雪琼一上午,刚下去不久,下人就连滚带爬的过来禀告,说雪琼吐血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拿了饭上去,准备喂公子吃呢,他忽然吐了一大口血,脸白的吓人,我”那下人怕是吓坏了,说话都带着哭腔。
当晚,他们宿在了驿站,贺兰奚找了一位大夫为雪琼诊治。
那老大夫为雪琼把了一会脉搏,又翻了翻他的眼皮,不禁叹了口气,冲贺兰奚可惜的摇了摇头。
贺兰奚心头一震。
老大夫道,“这位公子先天弱症,似乎又受过重伤,如今他身子亏损严重,精血耗尽,纵容华佗再世,也无力回天。若是好吃好喝,兴许还有几个月活头,可我看”老大夫回头看了眼雪琼魂不守舍的模样,“这位公子压根没了活下去的念头,还是趁早准备后事吧。”
贺兰奚硬生生把舌尖咬出了血,他送走老大夫,看着躺在床上面容憔悴的雪琼,俨然是进气少出气多了。
虽说大夫说已无力回天,贺兰奚还是固执的请老大夫开了几副药,喂给雪琼喝。
这一晚,贺兰奚守了雪琼一夜,一碗药要喂半天才能喝的下去,饭竟是一口也咽不了。仅仅两日,人就肉眼可见的消瘦下去。
这两天他时常昏睡,鲜少有睁眼的时候,便是睁着眼,头脑也浑浑噩噩,并不清醒。
晚上,贺兰奚依旧守着雪琼,到了半夜,忽听他大哭起来,嘴里不住叫着爹爹。
贺兰奚把他抱在怀里,一手轻轻抚弄拍打着背,一边低声安慰着。
雪琼已经认不清眼前人是谁了,他眼神虚焦的看着贺兰奚,又或者是透过他看着虚空中的某个人,他哭着喃喃道,“爹爹,你带我离开吧,我不想在这待着了。他们他们都欺负我,活着真的好没趣儿。”
黑暗中,贺兰奚拍背的手一顿。
雪琼兀自说着这两年的委屈,讲到伤心之处,大哭不止,窝在贺兰奚怀里,像小孩一样哭的几乎喘不过气。贺兰奚哄了他一整夜,到得天亮,雪琼才闭眼睡去。
下人见贺兰奚好几日衣不解带的照顾雪琼,劝他去休息休息,贺兰奚应了。
他走到隔壁房间,却是没有休息,而是垂立在窗前,想着昨晚雪琼在他怀里哭着说的那些话。
“主子。”
侍卫走到他身后,恭敬的呈上一封印着火漆的信件。
贺兰奚面无表情的看着,太子让他立马回京,然而雪琼的身子受不了马车颠簸,只得一拖再拖,这几日太子一天好几封书信,催促他回京,显然已动了怒。
“放那里吧。”贺兰奚漠然说着,并没有要打开的意思。
此时楼下忽传来一阵喧嚣,这间驿站偏僻简陋,隔音不好,有什么动静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贺兰奚对侍卫道,“外面发生何事了,怎么这么乱?”
“回主子,外面下雪了。”
贺兰奚向窗外看去,青色苍穹下果然飘起了白色的雪花,寒风裹挟着雪花,吹的院中一棵枯树的枝桠在风中瑟瑟发抖。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楼下有几个孩童兴奋的跑到院中,仰着头去嘴接天上飘落的雪花,大人们则对着这场冬雪,祈祷来年风调雨顺,粒粒棵收。
贺兰奚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侍候雪琼的下人忽然慌里慌张的跑进来,叫道,“大人!大人!公子好像快不行了。”
贺兰奚身子一僵,快步走了出去。
雪琼气若游丝的躺在床上,药已经彻底喂不进去了,他现在连呼吸都极其费力,那口气看上去随时都会断掉。
贺兰奚将屋里其余人打发出去,一个人留下陪雪琼。
房间很快就只剩下两人。
雪琼艰难的掀起眼皮,他知道自己时候不多了,只是没想到,死前在他身边的竟然还是贺兰奚。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脑中也随之闪过两人在一起时的画面。
他还记得小时候,每次犯错,爹爹训斥他时,贺兰奚总是挡在他面前替他说话,记得那年他们逃出京城,他生着病,饿的一点力气都没有,是贺兰奚背他下山,为了一个包子差点被粗汉占了便宜,也是这个人利用欺骗了他,让他流了许多泪,受了许多苦。
雪琼看着看着,眼眶渐渐湿了,眸中残留的一点情绪不知是憎恨还是不舍,他艰难的张开嘴,好像要对贺兰奚说什么。
贺兰奚下意识绷紧背脊,定定注视着雪琼,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我恨你。”雪琼每一个字都说的十分吃力,但异常清楚,他看着贺兰奚,连目光都散了,只是紧紧抓着被子,急喘着气说,“我永永远远的恨你”
贺兰奚面色大变,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的干干净净,看上去竟比雪琼这个将死之人还要苍白。
雪琼没再继续说下去,因为他发现贺兰奚哭了。
长这么大,他还从未见过贺兰奚流泪,就算是他们曾经落魄到差点行乞要饭,贺兰奚都不曾掉过一滴眼泪。
他一时呆楞住,忘了自己该说些什么,只是想着原来贺兰奚哭起来是这样,竟然一点也不丑。
可是他哭什么?难不成是因为自己快要死了?
他曾以为这个人的心是硬的,黑的,没想到到头来还为他流了一滴泪。
雪琼嘲讽的想着,意识开始涣散,他幽幽看向窗外青灰色的天空,意识涣散之际,忽然想起自己要说什么来着。
下辈子,不要再遇到你了
可惜,他已经没机会说出口了。
咔嚓——
似乎是窗外的那截枯枝被风吹断,掉在了地上。
雪琼闭上眼睛,彻底没了呼吸。贺兰奚面色惨白,坐在床边,直到天黑都没动一动,好似也跟着死去一般。
那年,贺兰奚站在倪府前厅,云游京城的道士对倪海照道,有此子在侧,必保小儿康健平安,转眼二十年已过,倪海照恐怕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还是没逃过命定的劫数。
倪雪琼,吏部侍郎倪海照之子,生性纯真,少时娇生惯养,未尝人间疾苦,及家道中落,历经炎凉苦楚,命运多舛,后于驿站病故,含恨而终,享年二十。
重生
“雪琼,你再不起来,就要迟到了。”
“雪琼,看爹爹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雪琼,别闹了。”
“雪琼”
“雪琼”
“雪琼!”
雪琼猛的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道陌生的鹅黄色暖帐,他大口喘气,打量着周遭陌生的摆设,怎么回事?他不是死了吗?!这是哪?
无意间,他瞥到自己白嫩的双手,心中惊骇不已。
自从离开京城后,为了养活自己,他做了很多脏活累活,一双手早被磋磨的仿若老了十岁,到了冬天,更是生了许多冻疮裂口,早不复从前的光滑洁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雪琼看到床边的梳妆台上摆着一面铜镜,急忙拿了过来,这一照,心顿时沉了半截。
镜子里的人柳眉杏目,朱唇红润,虽眉间含怯,但一双眼眸干净澄澈,一看便是十六七岁涉世未深的少年,新鲜水嫩的仿若明日露珠,他死的时候已有二十,眉眼也不像从前那样轻快,和这少年相比,应该已是昨日黄花。
雪琼细细打量着镜子里的脸,虽和他原来有五六分相像,但确实不是他。
他这是还魂了吗?
他以前没少看志趣怪异的话本,但没想到天底下真有这等奇事,明明他都已经死了,竟然还能借着别人的身体活过来?
可是这个人是谁?
正当雪琼诧异之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小太监探出脑袋,看见雪琼正坐在床上发呆,愣了一下,“原来你醒着呢,敲门怎么不应?”
“我我没听见。”
小太监却是没察觉他的异样,催促道,“你都睡了好几天了,也该起来干活了吧,不然德祥公公就该生气了。”
雪琼犹豫了一下,道,“知道了,我马上来。”
小太监点了点头,关上门便走了。
雪琼仔细想着那小太监对自己说的话,心里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测,莫非他现在是在宫里?还是个太监?
—
那日来叫他的小太监名叫元宝,才十二三岁的年纪,对人并不设防,雪琼这几日同他一起做活,稍微套了一下话,便摸清了现在的处境。
他确实是在宫里,但不是太监,而是一个不受宠的妃子,准确来说,是男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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