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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重遇跟黑面阎王爷似的,没有经验的小警察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良久,杨顾问指了一个方向,李重遇带人入林,穿过一片树林,密密麻麻的形状诡异的白色圆顶房在深绿的从林包围下,显得格外瘆人。



    “这是什么……”有人惊呼。



    李重遇面色冷肃,这些公墓般的房子他曾在烧毁的红磨坊里看过,只是不知道谁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在贺烈山,红磨坊的旧址以北重建了这么一座钢铁地狱。



    是什么作用呢?他想这个问题时,脑海里跳出蒲寻烟接到的那张卡片,活体手指、考核……他下意识摸到配枪上,盯着圆顶房中那座格外特殊的别墅,开口说:“走。”



    “呃,李队,……杜识迎的定位不在那里,”杨顾问犹疑地指了岔路的方向,一束风恰好吹过来,李重遇闻到轻微的血腥气,杨顾问说,“在那边,不到两百米。”



    杨雪峰看着李重遇,他没有转向,原本他以为李重遇会立刻奔往那侧,毕竟他与杜识迎似乎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系,但他没有。



    月光隐下来,乌云蔽天。



    “截止到10月27日,镇临市未结案的失踪案一共有793起――失踪案是最难追查的,因为大多数情况下它都无从查起,我们只能发布告示,悬赏求助热心人士,寄希望于老天爷,”李重遇把那把枪从枪套里拔出来,用指腹和目光轻轻检查着,他望着不远处,道,“现在,那些房子里会有多少位失踪案案主?”



    他说完,不再犹豫,招手让人都跟着,大步往前走去,动作利落带风。杨雪峰愣了愣,扭头看着另一边,他指的方向,刑侦队的人都跟过去了,只有几个技术科和法医组的人还在原位。他迟疑了一会,说:“你们跟我来吧。”



    李重遇踢开一扇门口贴着休息室英文的薄铁门,身后的警员都凝滞住,那屋子里空无一人,他心中有不好的预感,又去另一间,依旧没人。他让队里的人都分开,这里那么多小圆房,短短的时间里,那么多人都人间蒸发,这里居然一个人都没有了。



    西c区地面上有大片大片凝固的血,甚至还有没来得及收走的断指,这印证了残杀不是他的臆想,有警员从圆顶房里搜出用福尔马林泡着的人体残肢以及更多的“考核道具”。他则带人进了那栋别墅,这别墅冷风飕飕,进去的人都忍不住打个寒颤。他按亮大灯,这地方一定从未被这么明亮的光照过,水晶灯犹豫许久才刷啦大亮,把别墅一楼照得明如白昼。



    没有人,到处都没有人。



    地上各处都有滴落的血,痕检科的人采集了血样带回去检测,李重遇上了三楼,又下二楼,二楼的主卧室里摆着一张合照,主人公是两张他非常熟悉的面容,只是他从来没把这两个人联想在一起。



    一个是穷凶极恶,杀人如麻的恶徒唐钟锐,另一个是他摆在心尖上,颠覆自己都无法舍弃他的杜识迎。唐钟锐和杜识迎坐在长沙发上,年幼的杜识迎冷冷地抬起脸,面无表情地盯着黑洞洞的相机镜头。



    唐钟锐,杜识迎……他恍然好像明白了什么,把相框扯松,里面却还夹着另一张照片。也是合照,也是两个一大一小的男人。年纪小的少年长得和杜识迎百分之八十的像,年纪大的男人强势地搂着他,把他圈在怀里,得意的丹凤眼直视镜头。



    他看了片刻,把这两张照片都拆了下来,用证物袋装了。



    “李队,”有警察急匆匆地走过来,报告道,“我们在东边路上发现了新的车辙,人应该是跑了!”



    他们扑了个空,撤退时外头喧闹,李重遇的心重重地坠下去,跌到最深处,他踩在地上跑过去,听到法医混乱的声音:“不要急,慢慢来,慢慢来,让活着的小姑娘先走。”



    然后一具躯体被抬在担架上,那身材凹凸有致,嘴唇和指甲鲜红,蜷曲的长发落在空中浮摆,细尘藏进优美的发梢,嘈杂嘱咐的声音没有终点,那个小女孩也躺在担架上,快速和那具躯体错过的一霎那是在并行。



    他猛地一颤,全身上下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然后看到被众人围起来的杜识迎。他没有昏过去,还能走,脸上和手上都是干透的鲜血,他抿着嘴唇,被杨顾问扶着小臂,另一只手臂上有一道淋漓可怖的伤口。



    但是他的神色非常疲倦,都说一具皮囊封锁一个灵魂,眼睛哭泣时你知道他悲伤,灵魂哭泣时,撕心裂肺都烂在皮肉里,再痛彻心扉,再痛不欲生,抬眼顶多也不过泄露一个恍惚的眼神。



    ……杜识迎。



    李重遇在心里想他的名字,并没有叫出口,心脏被这三个字滚了一圈,竟像刀割一般皮开肉绽,霎时从心尖处蔓开细密的痛。



    他没有叫出口,杜识迎却偏了头,心有所感似的直直地看过来,两人视线相触,各自都一滞,李重遇抬步上前,纷纷扰扰的场景里那么多人,他的世界中心却只有这么个伤痕累累,用湿润眼神凝视自己的人。



    杨顾问松开手,别人都默默为他们让位。



    李重遇走过去,走到最近,那些嘈杂的声音离远了,他拉住杜识迎的手,那手冰凉的可怕。他忧心忡忡,略微垂头望杜识迎的眼睛,眼尾那么红,他要说话,杜识迎用食指抵在他唇上,止住了他的话音。



    看着他的眼睛,李重遇明白了,于是低下头去,用他此生以来最慢而温柔的动作,亲吻他冰冷的唇。



    李重遇就真的把他掀翻了。



    「亲爱的,我多么愿你免于彷徨」



    「我想你生而无忧,自由快乐,平庸普通,沐光生长,未曾受伤」



    「即使你不再渴求我成为你的太阳」



    一只手收拢起光芒,纤细的影子在鼻梁和脸颊上旋转,病房的门被轻轻打开,杜识迎收回遮眼睛的手,斜靠在枕头边。他扭头看着窗外的冷漠天光,白而冰的光为他的侧脸镀了一层坚硬的边。来人稍微一顿,走近些,把手上的保温盒搁在床头柜上。



    “抽空做了补血益气的排骨汤,”李重遇起身为他架起床上小桌子,放置的时候,杜识迎抬手环住他的腰和肩,抬头吻他的耳朵,他顿了顿,把桌子慢慢地放好了,继续说,“多喝点,你身体弱到我心惊胆战。”



    杜识迎说:“喂我。”不用李重遇说,他主动承认:“我没手没脚。”



    其实李重遇也没想说他,他现在比较想把这位小祖宗供起来,一口一口地给他喂食,期间,杜识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看。李重遇突然想到自己以前帮朋友养过猫,他放猫食的时候,那只猫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



    他心软的不行,反映在手上就是多喂了一碗汤。



    把碗和筷子收起来,他本来准备直接去洗手间洗干净,还没起身手腕就被杜识迎按住了。杜识迎说:“不要动。”他敛去微薄的笑意,抬眼示弱地看着李重遇。



    从贺烈山回来的一路上,他都面无表情,做笔录,陈述过程,再去医院,做这一切时他没有任何异常,若非山上杜识迎求的那一吻,李重遇几乎要以为他无坚不摧,并无“悲伤”这种情绪。



    现在他琢磨出一点,杜识迎好像只在没人的时候对他示弱。



    他正在想这个结论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杜识迎默默把五指/插进他的指缝,然后坐起身,也不顾另一只手在打点滴,人挪过来,用侧脸贴着李重遇的腹肌,喃喃地请求说:“李重遇,带我回家吧。”



    “带我回家。”他重复一遍,扭过头,隔着衣服吻在李重遇的腹肌上。李重遇低下头,看到他苍白漂亮的脸被警服的扣子碾红。



    那个结论是对的。



    这么想着,他捧住杜识迎的侧脸,用指腹摩挲那颗泪痣,说:“好。”



    这一晚李重遇回家翻出几本常年书架堆灰的菜谱,对着他家小祖宗问了十分钟,选定了几种营养餐,他撸起袖子进厨房。狗在厨房蹿来蹿去,碍事又烦人,他一踢狗腿,低声怒吼:“去陪我老婆!”



    李吉利收起摇得跟花儿似的尾巴,从厨房屁颠屁颠地跑出去,蹭到沙发前盘腿坐着的杜识迎身边,把他膝盖上的毛毯掀掉了,对着淡香扑鼻的锁骨和腰一阵撒娇,毛茸茸的脑袋殷勤地转来转去。



    地暖开着,杜识迎赤着脚,抚了抚吉利扑腾的狗脑袋,电视屏幕停留在一部电影的开头片段,他按了暂停,要等李重遇一起看。茶几上的手机亮了又灭,他拿起来,是李重遇的手机,密码好猜的要命,试第二遍就过了。



    消息提示令他的瞳孔动了动,是警局的一个小警察发来的,他说:“李队,副队请假了,我没处指示。方落文在拘留室差不多要发狂了,我们好几个人才按住他,他现在在里面发疯……有个同事告诉他桑怀梦去世之后就一直这样。”



    “给他打镇定,”杜识迎打字,那些散落的字母分别挤在九个方格上,他晃动的眼眸一次性盛不住所有,他慢慢地发,“然后让他见她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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