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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醒,别让她说话。”护士从门里出来。



    岑彦章穿着隔离衣进来,安静地注视着监护仪上的波形条纹,和缠着厚厚纱布的妈妈。



    高巧英半睁着眼,看见他,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很想冲上前去抱抱她,强忍住这种冲动,对她做了个“拥抱”的手势,再握住了她没扎针的那只手。



    高巧英一下子看懂了,用蜷起的手指碰了碰他,意思是,我现在很好,妈妈爱你。



    岑彦章又待了一会儿,把隔离衣叠好,恋恋不舍地走了出去。



    徐天琛靠在墙上,温柔地看着他。



    他走过去抱住丈夫,徐天琛笑了笑,把他抱了起来:“是不是很顺利?真好。”



    岑彦章点点头,两人相视的瞬间,他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难以抑制地哭了出来。



    夏天是水的季节,眼泪也算是水的一种形态,这似乎就解释了为何在最近,他的眼泪尤其多了起来。



    这样的眼泪为高巧英,他深爱的妈妈脱离了危险,他尚存于人间的亲人能够再陪伴他好久好久。这一年来最大的负担已经卸下,他喜悦而宽慰。



    可是,趴在徐天琛的怀里,他更加地感受到,这样的眼泪是更加复杂的。



    徐天琛以他从未体会过的方式霸道地占据了他的生活,他从未被任何除父母之外的人这样无微不至地关怀与陪伴,这让他心碎了。



    他这样爱他,让他实在无法分清,这到底是真心,还是尽职工作的一部分。



    一瞬间,岑彦章感到惊恐万分。他要走了,却发现自己好像生出了留下的心思。



    这种渴望,对于协议结婚的伴侣而言实在危险。



    但正是因为这种喜欢,迫使他无法心安理得地留在这样与对方差别巨大的位置上。岑彦章知道,他先要变成有能力与他并肩的人,才能理直气壮地与他同行。



    ……但问题就在于,他还没长完呢。



    那个虚幻而真实的梦境交织着他眼前的痛苦,让残酷的现实横亘在面前。



    徐天琛实实在在地被夫人吓了一大跳,他甚至开始怀疑,cu里是不是出现了什么不太对的情况。



    不然,他的夫人为什么哭得这样难过,好像是把积累已久的委屈完完全全发泄出来一般,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让眼泪从脸颊安安静静地滑落,擦了一下又一下,却始终无法把水痕清除。



    “为什么?”



    过了很久很久,直到岑彦章的呼吸平稳下来,他放开夫人的腰,感受到肩膀晕开了一大片。



    徐天琛困惑地问道。



    岑彦章的情绪已经归于平静,他和徐天琛微微拉开距离,避开他的眼神。



    “今天是很好的一天,我太高兴了。”



    夫人的表情没有任何笑意,语气却洋溢着喜悦,仿佛真真切切是在庆贺,庆贺镜界的上市,庆贺手术的成功。



    结婚以来,从年轻爱人的身上,徐天琛渐渐读懂很多人类复杂的情感。喜怒哀乐,原来可以这样复杂。



    他就像刚出厂的机器人一样,读到岑彦章的情绪,并将其填充在脑中,作为人类学习的样本。



    夫人的很多情绪都是平和的。在这一年,他也读到过纯粹的喜悦、悲伤、惊恐与愤怒,如同漂亮的颜料一般,把他黯然无光的、冷冰冰的神识染得鲜艳无比。



    和他待在一起,共感到对方的愉悦,他常被感染笑容、生命力与爱。



    他坚信那是爱。



    然而,在这一年中学习的数据里,从来没有哪种情绪是像他今天感受到的这样复杂的。



    为什么?



    徐天琛待他冷静下来,总算把手机交还给夫人,让他去处理一些事项。



    同时,他和cu医生沟通了一会儿,确认高巧英的手术与暂时恢复非常成功,已经脱离危险,才堪堪放下心来。



    岑彦章一打开手机,便被炸了锅般的消息吓了一跳。



    他大致浏览了一遍,才发现镜界的火爆程度简直远远超越了他的想象。



    心有灵犀般,冯元畅的电话就在这个时候跳了出来。



    “阿姨怎么样了?”



    “很成功。”



    “啊!太好了!我改天来看望。”冯元畅在电话那头长舒了一口气,聊了几句高巧英的情况后,他滔滔不绝起今天发布会的盛况,“我散场的时候看了一眼实时预售页面,真的买爆了,差一点点就崩了,幸好他们听了你的预测。”



    岑彦章被他的语气感染,隔着屏幕笑了出来:“恭喜恭喜。”



    冯元畅那边的声音嘈杂:“同喜同喜,哎呀,俞明宣现在要带我们去吃饭了,我先挂了。”



    岑彦章哭笑不得:“……你注意安全。”



    两人都回想起大半年前在酒桌上发生的事,冯元畅笑嘻嘻地应下,挂了电话。



    高巧英恢复得不错,岑彦章当天还是决定在医院住一晚。徐天琛下午的会议推辞不掉,傍晚的时候,却又从公司赶了过来。



    温姨拎着保温饭盒,慈爱地看着他们吃饭。



    “怎么不回家睡?”傍晚,徐天琛照常带着他去楼下散步,岑彦章小声道,“没事了,这里我一个人在就好。”



    徐天琛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我一个人睡不着。”



    压在心里的大事终于被解决,岑彦章整个人都轻盈了。



    但很快,他又变得患得患失起来。



    面对徐天琛习以为常的、伴侣之间的胡话,或者也可以说是调情,岑彦章一下子变得十分敏感。



    他想起昨晚使用过的镜界,这产品确实有能力给予他一夜的安眠。



    “您用过镜界吗?”他忽然道。



    徐天琛点点头。



    作为总裁,他当然在测试的过程中尝试使用多次。戴上成品的刹那,说实话,和平时的感觉没什么区别。



    徐天琛猜测是由于岑彦章的信息素对他身体的调节,使他除了能闻到那种味道,整个人与正常人类无异。



    设计开发这样的产品曾一度是他的追求,徐天琛对镜界的诞生很满意,毕竟是他在地球科研技术的成果。



    虽然现在,他已经用不上了。



    从徐天琛的表情中,岑彦章读到了满意。



    他的心颤了颤。



    这一天,岑彦章和徐天琛如同昨晚一样相拥而眠。



    徐天琛一如往常,搂着他的腰,让他枕着自己的臂弯,低下头,在他的脸上亲了亲。



    躺在徐天琛怀里,岑彦章听着自己的心跳,对这如鼓的声音感到紧张。



    他的身体已经疲倦万分,精神却仍活跃无比,脑中闪烁过无数与徐天琛相处的片段,难以入睡。



    要不再戴上镜界试试?



    又过了似乎很久的时间,直到徐天琛的呼吸在他的身旁变得均匀,他轻手轻脚翻下床。



    镜界在哪儿来着?



    岑彦章依稀记得它在丈夫的电脑包中,他用手指抵着链条,拉开拉链,尽量不让它发出声音。



    徐天琛的包很深,在黑暗中,他看不清,只能盲目地向里掏了掏,却并没有摸到眼罩的轮廓,反而摸到了薄薄册子的触感。



    他小心翼翼地把电脑带着册子放到桌上,模模糊糊瞥见那本册子封面的字样:



    “亲权关系鉴定意见书”



    岑彦章对司法鉴定一无所知,也已经把“亲权”的概念忘得一干二净,自然也不知道这是一份亲子鉴定的调查报告。



    在这个大脑混乱的晚上,他对丈夫的秘密不感兴趣,最后成功摸到了镜界的眼罩,再重新把电脑连带着册子放了回去。



    看完高巧英回来,迎面上徐天琛复杂的眼神。



    徐天琛一瞥电脑包,还没开口,岑彦章便知道他发现了。



    他解释了一阵昨晚翻包的缘由,见徐天琛脸色很差,忐忑道:“我没有偷看你的东西。”



    徐天琛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复杂,他罕见地扶额,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不不,宝贝,你以后也要看的,但现在可能不是时候。”



    岑彦章更加茫然了。



    丈夫严肃地把他拉到沙发上坐下,岑彦章直觉有大事发生,惴惴不安地看着他。



    徐天琛深吸一口气:“是这样的……”



    就在同时,他衣兜里的手机疯狂地震了起来,徐天琛置若罔闻,挂了电话,继续道:



    “宝贝,你还记得……”



    几乎是瞬间,岑彦章的手机也响了起来。



    他本想挂掉,然而瞥见来电显示是冯元畅,只能不好意思地打断了徐天琛。



    徐天琛蹙眉,忽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岑岑,阿姨好点了莫?”



    “恢复挺好的。”



    “那就好,咳,那个,阿姨现在在几楼来着?”



    “顶楼。你过来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这个,比较复杂,我们见面再说吧。”



    “哟,这电梯可真快,这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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