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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慧明方丈撑着伞,视线越过梁逸飞和李羽,落向院中那方石台。他缓步走过去,在石台前站定。



    雨丝打在石面上,水流顺着纹路蜿蜒而下,将那八个字的刻痕冲刷得发亮。



    “道生万物,德润苍生。”老方丈低声念了一遍,捻着念珠的手指顿了顿,轻叹道,“只是道尤在,人已非,苍生之德,又何以润泽啊。”



    “屋外雨大。”梁逸飞适时开了口,“方丈不妨一同进去坐坐。”



    老方丈抬头望了望天,雨丝细密,云层厚得像要塌下来。



    他沉默了几息,微微颔首:“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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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屋的屋顶缺了大半,但廊下还有一处干爽的角落。



    李羽把青石板上的湿叶扫了扫,又不知从哪里翻出只豁了口的旧蒲团,仔细铺好,才退到梁逸飞身侧坐下。



    雨气风凉,吹得少年膝头有些泛红,梁逸飞用手捂了捂,轻声问了句:“冷不冷?”



    李羽摇摇头,声音也轻:“大叔的手暖和。”



    老方丈在蒲团上慢慢盘腿坐下,油伞斜靠在廊柱旁,将这一幕收在眼底,浅浅笑道:“小道长,前些日子的困惑可是解了?”



    李羽怔了下,不由得红了耳尖,垂下眼:“多谢方丈点拨,已经……想明白了。”



    梁逸飞侧头看他,没明白两人之间的哑谜,但见少年羞红了耳根,垂着眼不说话,便也没追问。



    老方丈了然一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的徒儿思静,”他捻着念珠,语气缓了缓,“父母早亡,家里再没别的亲人了,十二岁那年被亲戚送到寺里来,因为生来体弱,送他来时也只是想找个能养活他的地方。后来住下养了半年多,才勉强能跟着早课。如今在斋堂做些洒扫的活计,胆子还小,做事也怯生生的,但什么都好奇。”



    梁逸飞和李羽对视一眼,一时都没接话。



    “区志聪是寺中的常驻义工里头,与思静最亲近的。”老方丈继续道,“思静刚来那阵,夜里总做噩梦,醒了就哭。区居士每回值班,都会绕到禅房外坐一会儿,也不说话,就坐在门槛上,等里头的哭声歇了才走。有时守到后半夜,便靠着墙打盹,天不亮又去伙房帮忙。”



    “区居士年轻时孩子因病早夭,想来是把这份遗憾,化作了对思静的照拂吧。”他顿了顿,低头看那一串磨得发亮的念珠,“他去的那日,思静还在为他那串开过光的佛珠描金。就在他出事前半个时辰,少年还想寻他问问,珠子串好了该配什么络子。”



    雨在屋檐下拉成一道道断断续续的珠链,碎在青石板上,潮润的水汽浸得廊下空气微微发沉。



    “先前我在寺中静修,警方曾几次上门想请我了解当年荔塘八人跳楼和八棺传说一事,老衲借闭关挡了过去,原想十几年前的旧事早已随风,多提无益。如今来看,身居事外多年,以为能避开这些纷扰,到底还是躲不过这因果。”



    他低声叹道,“恶因既种,贪念未消,当年那只手,终究是伸向了我佛门麾下。”



    梁逸飞坐直了些:“方丈知道借阵炼丹一事?”



    “……借阵炼丹?”老方丈垂眼咂摸了一下这个词,微不可闻地冷哼一声,缓缓摇头,“原是炼丹,竟是以杀为丹,如此邪术,视苍生如炉炭,视人命如草芥,恣一己之私欲,造无边之杀业,何其残忍,何其荒谬!”



    他深吸一口压下火气,沉默了片刻,似是在斟酌从何讲起。



    “二十年前……荔塘广场刚开始动工那阵,施工队从地下挖出八棺,当时闹得满城风雨,八口棺椁归属不明,朝代不明,挪不得,毁不得,也放不得,工程因此停了大半年,各路传言层出不穷,更有甚者说那是前朝镇龙脉的八门锁棺,动了便要出大事。”



    老方丈捻动念珠,声音沉沉:“要说异象,起初不过是入夜后广场一带阴风阵阵,常有野物暴毙于周边街巷,夜夜犬吠连绵不绝。后来施工工人接连生病,高烧不退,噩梦连连,白日里也精神恍惚,有几人甚至胡言乱语,说看见有人影在坑底游荡。施工方实在不堪其扰,辗转寻到我寺,请我前去查看。”



    “但老衲去时,八口棺材早已被原封不动地埋了回去,林兄就在工地正中,施法镇压溢出的阴邪,又请工匠按原样封好土层,对外只说是地下淤泥淤积导致工程不稳,填实了便好。”



    说到这,老方丈不由得有几分感慨:“林兄那人……面冷心热,不喜张扬。做了事,行了善,旁人谢他,他反而要避开;旁人问他,他只笑笑说‘医者本分’。事后施工方送去的谢礼,他分文未取,只收了一包素饼,说算是家中儿子婚娶的喜气。老衲与他相识数十载,他从来都是做得比说得多,嘴上不饶人,心却比谁都软。论医术、论修为、论心性,到底也比不过他半分。”



    他叹了口气,目光落向院中那方石台:“那之后,广场工程顺利完工,八棺的事渐渐被尘封在档案和传言里。老衲原以为这事便算揭过去了,却未曾想,这竟只是祸根的开端。”



    “开端?”梁逸飞皱眉。



    “十四年前,八人跳楼,花城暴雨三月,水患频发,疫病横行,名不聊生。”老方丈的声音低下去,念珠在指尖拨去一颗,停住了,“若非林兄携林氏全族,以秘法牵引阵眼,重整阵基,稳住地脉,那一年恐怕就不止是水患了,龙脉反噬,地气倒灌,半个花城都未必保得住。”



    他长叹一口,“但奈何济世救民之心,到底也敌不过歹人一丝贪念。是年七月十五中元日,林家举家祭祖,就在那之后,林家老宅便再无人出入,他一家老小,连同他那不过四岁的小孙子,全都没了音讯。”



    “是那坏人!”李羽急声道,“因为林伯伯修补了阵法,阻止了他炼丹的算盘,他心生恨意,便灭了林家满门泄愤!我曾在那煞灵记忆中见过,是林伯伯倾尽修为,将那坏人重伤,这才逼得他蛰伏十四年养伤,不然他当年便会得手,整个花城……”



    他声音矮下去,攥紧了拳头。



    “煞灵?”老方丈抬眼看向李羽,“可是上次小道长曾与老衲所言,藏在那恶人家中的那缕残识?”



    李羽认真点下头:“没错,正是它告诉我能在永吉里找到高乐成的魂息,还让我看见了坏人和他傀儡的动向。它是坏人灵气溃散而生的,所以知晓坏人部分的记忆。若不是它,我们也找不到这里来。”



    老方丈捻动念珠,沉思了许久。



    梁逸飞注意到他神色有异:“可是有什么不妥?”



    “倒也不算。”老方丈回过神,缓声道,“老衲只是想起,当年前来查探林家老宅时,院中草木繁茂,墙垣完好,并无打斗迹象,警方搜了数遍也未寻得什么。是老衲以灵觉细细探看,才勉强在那方祖训石台的底座边缘探出一丝血气。实在微薄,若非老衲修行多年,几乎要以为是自己查探有误,还当是林兄家中何人不慎磕碰摔倒留下的,如今想来……”



    李羽和梁逸飞对视一眼,急忙问道:“是有人用法术掩盖了痕迹?”



    老方丈沉默片刻,微微颔首:“老衲事后多番查探,终于从一株折了半枝的老榕气根与后宅内壁几道焦痕上,拼凑出个大概——有人在后宅动过手,动了刀兵,也动了术法。但事后满屋血迹、厮杀痕迹尽数消失,连尸体都不曾留,此等手段非术法高深之人不能做到。老衲也不知究竟是何人能有如此修为,又为何要做到这般地步。”



    “会不会是常远?”梁逸飞说,“他精通炼阴邪法,尸体也许是被他拿去炼尸傀了,而消掉痕迹是为了隐藏身份,以防日后警方通过痕迹追查到他。”



    老方丈默而不语,良久,才摇了摇头:“十多年过去,当年的痕迹早已无从查证。林家究竟遭遇了什么,谁也说不清了,只剩下这一片荒芜之地……”



    他望着雨雾中影影绰绰的断壁残垣,念珠在指间轻转,长叹一口,“若当年我能提前察觉,哪怕早到一日,也不至于让他一家老小音讯全无,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方丈不必自责。”梁逸飞说,“常远手段邪门,不是寻常人能防备的。”



    “梁施主也不必宽慰老衲。”慧明方丈浅浅笑了一下,笑意却未到眼底,“区居士的死,于老衲而言算是一道钟声。佛门清修之地,本不该是避世的壳,老衲躲了十四年,也该出来走一走了。”



    他顿了顿,又说,“今日去市局,本是为区居士的身后事,未曾想陈施主也在,旧友相逢,便也坐下多聊了几句。问起荔塘一事,老衲想着,既已避不开,便说了一些。”



    梁逸飞眉头一动:“可是市局的陈永军局长?”



    “不错。”老方丈点了点头,“陈施主与老衲相识多年,早年曾因一桩疑案来寺中问询,结下善缘。如今荔塘命案又起,想来也是陈施主心头一桩重事。他既开了口,老衲也不能只当个听客,便将当年亲历之事,都悉数说与他听,至于警方是否采信……那是他们的缘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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