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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一句经文落定,李羽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从蒲团上爬起来,动作轻得像只猫。



    他翻身下床,穿衣洗漱,脑后留长的发尾用红绳系成一缕,垂在颈后,拿过前一夜收拾好的百宝袋和桃木剑,仔细系在腰间,这才推门而出。



    早课的念经总是枯燥乏味的。



    朗朗读书声伴着青烟袅袅,自正殿间悠然升起,散进山风。



    因为他能挡住师傅的一击。



    老道淡淡咳了一声,吓得他脊背一僵,念经的语速都稳了三分,不敢再胡思乱想。



    “……是。”少年低低应了声,耷拉着脑袋,这才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



    粥是师傅天不亮的时候就熬上的,用小灶,慢火,熬到米粒化开,融在水里,白得透亮,一勺舀起来,像化开的白玉浆。李羽咕噜咕噜地捧着碗喝,几碗下肚,最后也是一肚子水,却也觉得心满意足,浑身是力气。



    想到这里,少年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又飞快地抿回去,做出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



    “心不定。”



    剑法要在山门前练,自从他十四岁之后,师傅便不怎么管他了。



    玄清功法有十数套,当年师傅领他上山,说他体质特殊,只要勤加修炼,定能快速掌握。



    山下有什么呢?



    还是孩童时,师傅还会点解几句。如今他长大成人,那些经书早已背得滚瓜烂熟,晨起后的这段时间,便只能一遍遍地将肚子里的墨水倒出来,翻来覆去地诵,去念,对着殿上那尊斑驳的三清像——木头雕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也不知天上的老祖能不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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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久,那背影动了动,手间拂尘轻轻一摆。



    晨雾将散未散,一座青灰古旧的小观藏在松竹掩映之间。



    殿内静得只剩山风拂过屋檐的声响,他垂下眼,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



    师傅从不跟他提山下的事物,那些市井喧嚣,人间烟火,都是他从书房角落里的话本一点点看来的。



    早饭是清粥,配一碟腌萝卜。



    -



    一时无话。



    少顷,少年眼睫轻颤,缓缓睁开。方才还想赖床的慵懒倦意一扫而空,只剩满眼的澄澈,像浸过晨露的灰色琉璃。



    虽然罚跪很难受,但是只要在山门外,他就可以回头看看,看那片藏在云雾下的轮廓,好像有楼,有灯火,在月色下隐隐绰绰,明明灭灭,他就可以去幻想,想那话本里描述的模样,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哪怕夜色浓稠,寂寥无人,也能在空想间寻到一点甜丝丝的慰藉。

    他能背很多书,观里的书房几乎被他翻了个遍,经书、符箓、医卜星象,山上除了看书背书,练字画符,也没有别的闲事可以消磨时光。只要是师傅应允能看的书,他都能记个七八分,不能看的书……他也会趁师傅下山时,偷摸溜进师傅院里的书斋,踮着脚去翻上几页。



    要是听到他饿得咕咕叫的肚子,和心里琢磨的今天要去哪处砍柴,哪处抓鸡,可不要笑话他的才好。



    雾气散了大半,远处的山峦显出轮廓,深深浅浅的绿,像打翻了墨碟,一层层地晕染开去。



    老道的声音冷冷飘过来。



    毕竟是师傅做的饭,哪怕寡淡无味,也是师傅亲手熬的,能暖到心口。



    早课毕,天光大亮。



    不过还是被跪在侧首的师傅发现了。



    语气不轻不重,也不知道这算是批评还是放过。



    但少年并不觉得苦。



    那里面描绘的世界实在精彩,比山上的生活也有趣多了,有时他看得入迷,忘了修炼,被师父逮个正着,就会被罚跪在山门前一整夜。



    风掠过檐角,将那一圈圈气息的涟漪托得更高,和山间连绵的雾气缠在一起,漫过石阶,掠过青苔,绕向远处的山溪鸟语,轻轻一收,便将这整座藏在云后的山,都拢进了少年吐纳的呼吸里。



    少年动作一顿,不敢应声,弯腰悄悄揉了揉跪麻了的膝盖,立在原地,有些局促不安地望着那道清瘦直挺的背影。



    “……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远观其物,物无其物……”



    于是他五岁习锁关,八岁习遁身,十岁习得玄清剑,布阵画符,直至如今十六,寻常阴鬼邪祟早已是近不了他身,和师傅也都能过上几个来回。



    “今天的柴,记得砍了。”



    李羽跪在蒲团上,闭眼眼睛背诵《清静经》。



    只是每每练完,他都喜欢坐在山门下,望着远处,那片被云雾模糊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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