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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柳叶眉,狭长的狐狸眼,鼻梁高挺,薄唇颌面,散落的额发正好遮住了眼角和额头的刺青图腾,耳边的坠子嵌了相思子,随着他说话,一晃一晃,幽幽散发着暗红色的光。



    在林谷中时,他就出现在了闵春和面前,但是那时候的闵春和不太相信,直到现在,再次确认,闵春和才彻底死心。



    “蚩槲,”这两个字几乎是从他紧咬着的牙关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吐了出来,“居然是你。”



    “是呀。”面前的男人语气轻快,“你还记得我的中原名字呀。可惜,我更喜欢你叫我萨迦的样子。”



    闵春和想要抽回手,却发现蚩槲的手看着松松的没有用力,实际力道很大,此刻恐怕他的手腕上已经是一道淤青。



    知道身在狼窝,闵春和干脆换了一个策略。



    他不再挣扎,望着蚩槲,问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买情报呀。”蚩槲见闵春和安分了,就放下了他的手,转而轻轻地抚摸起了闵春和的脸颊,“还是你教我的,你忘了吗?”



    闵春和闭了闭眼:“唐门肯卖给你?”



    “下了蛊,他们都会说的。”蚩槲歪头,他的手滑落到闵春和的脖子,近乎痴迷地望着那一块衣服下的皮肤。



    “我之前一直在找你,”蚩槲说,“但是阿伊萨,你走的太快了,太深了。我去不了那里。你把我一个人留在苗疆,我很孤独。”



    闵春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别用这个称呼叫我,”他冷冷说道,“恶心。”



    蚩槲的笑容僵住了。



    下一刻,他直接张口,咬在了闵春和的肩颈上。犬牙尖利,划破了皮肤,鲜血溢出,将灰色的衣服染成更深的颜色。



    而闵春和一动不动,像是没有知觉一般。



    很快,蚩槲就放开了他,片头将口中的血吐到了地上。



    他的笑容也消失了。



    “你吃了什么?”他问道,“以前明明很甜的。”



    闵春和由着伤口流血。此时此刻,他终于显露出了自己打磨已久的那把刀:“五毒。”



    “赤鹤丹,灵蛇胆,蜂尾针,碧水草,火寒毒。”他一字一句的说道,“都是你给我的。”



    蚩槲突然咳嗽起来。



    他体内的金蚕蛊因为意外的血毒,开始自发的行动,沿着蚩槲的丹田,一路甬动,爬到了他的胸口。



    蚩槲的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



    “你不听话了,阿伊萨。”他的右手上拿着一只骨质镀银的哨子,是用来操控蛊虫的器具,“别忘了,你体内也有金蚕蛊。”



    蚩槲吹响哨子,闵春和本已做好了痛不欲生的准备,但是预料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蛊虫毫无反应。



    “不可能。”蚩槲罕见地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他下意识的就想去扒闵春和的衣服,看看是怎么回事,却被外面传来的骚动打断了动作。



    有人跑过来,是蚩槲的族人,他用苗语轻声说了几句话。闵春和只能勉强听见零星的几个词,像是“有人找来”、“出发”、“很急”。



    有人在找他?还是找自己?



    蚩槲显然更在意这件事。他离开前对着闵春和道:“别想逃走,阿伊萨。你有该做的事情。”



    闵春和转过头去,都不想看他。



    昏迷的时候,闵春和彻底没有了时间的概念。直到被蚩槲拽上了一辆驴车,他才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云岭三州,到了一个更加阴冷的地方——他们已经到了苗疆的边缘。他来过,所以可以通过当地独有的一种植物辨认出来。



    这样一来,按照路程来说,至少他失踪已经有七八天了。昏迷的时候应该也是有人给自己喂了一些喝的,才让他不至于饿死。



    闵春和艰难地想要扒着驴车,看到更多的东西,却被身后的蚩槲一把拽住了头发,硬生生给拖了下来。



    “安静点。”自从知道金蚕蛊对他的哨音没有反应,蚩槲的脾气变坏了许多。他对闵春和的动作粗鲁了很多。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不能动会更不利于行路,闵春和毫不怀疑,他可能会直接打断自己的腿。



    闵春和不去睬他,只是闭上眼,恢复体力。



    随着时间流逝,迷药在他体内的效力也越发减弱。在药王谷长大的医者,本身都会经常服用一种名为流丹的药品。长久服用后,医者的体质会逐渐变强,寻常毒物无法对他们造成影响。尤其是那些研究毒物的派系,服用这类药物几乎是成了他们日常。



    闵春和原本也是其中的一员。但是随着离开药王谷的时间变长,他没有收集到足以制作流丹的药物,对毒物的抵抗也就逐渐地减弱。而且这一次对上的,是苗疆蛊门最强的蛊术师下的最毒的苗疆秘药。



    换句话说,他还能清醒着,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也许是有人追赶,路上他们走的很快,几乎没有怎么停下过。不消日,他们便到了苗疆腹地。



    这里已经和闵春和记忆中的地方大不相同。原来的苗疆,最外围的都是榕树林,苗疆部族依山而居,都是住在高挑的吊脚楼上,山上是梯田,一层层的种了作物和药草。梯田边上便是山泉,泉水清甜,经常可见在溪水边玩耍的孩子。对于误入苗寨的旅人,会有守卫温和地驱离,还会给他们送上一些吃食,指引离开的方向。



    至于和蛊相关的东西,必须要走到大山的最深处,才能逐渐发现。毒物也都是畜养在阴暗的地方,极少伤人。蛊门的人更是鲜少出山,即使在苗疆,几乎也只是传说了。



    而现在,走进寨子的大门,闵春和就看到了树下堆放着的、数不清的毒物罐。令人作呕的气味散布在这个已经破落的苗寨里,吊脚楼无人搭理,落了灰、破了窗,只有挂在墙上的破布随风飘扬。偶尔还能看到衣衫褴褛的苗疆人面无表情地抱着毒物走来走去,他们的手腕脚上皆是镣铐。



    有的罐子里,依稀可见一些白骨,离得太远,闵春和分不清是人骨还是动物骨。



    “你知道吗,阿伊萨。”蚩槲把闵春和从驴车上抱下来,闵春和站不住,几乎跪在了他的脚边。



    “你当初背着我,和哥哥一起逃走的时候,长老们很生气。”他语气平缓,听上去却让闵春和更觉得残忍,“他们查到这个寨子的人帮了你,就把它们都做成蛊壶了。”



    “如果你想跑,我这次可拦不住长老的。”他勾起唇角,像是警告,又像是恶作剧般的得意,“你的脸这么好看,做成蛊壶也应该是最漂亮的。”



    闵春和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望着寨子里的一切,把那废墟印在眼中、刻在心里。



    “那你最好别让我回到禁地。”他声音沙哑,一字一句地说道,“不然,我保证,会像四年前一样,一把火,烧掉你们所有的蛊。”



    “四年前的我就能做到,现在的我也可以。”



    蚩槲的笑意僵在了嘴角。



    他冷哼一声,再也伪装不下去,便将闵春和丢在了日头下,自己则去用那只骨哨召集了所有人,示意他们把车上的其他东西搬下来。



    闵春和这才发现,自己摸到的那些硬质的东西,实际上是蛊壶。用活人培养的、斗蛊的器皿。



    他深吸一口气,仔细的想要去分辨死者的身份,却在衣物上看到了疏风山庄和唐门的标记,但是看着白骨,那些人死了至少有好几个月了。



    像是最后一片碎片被拼了回去,闵春和一下子想明白了,自己是怎么被他们追到的。



    也许,早在傅渊带着孩子去求助的时候,自己和他就都被盯上了。



    蚩槲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知道傅渊有自己的踪迹。但是傅渊行事坦荡,武艺高超,身后还有北地柳家和江南傅家,即使用蛊,也未必能套出他的话。



    所以,要给他一个必须求助自己的理由,逼迫他启用这条线索。



    卢秋和那位苗疆医者是一个很好的开端。既用了传说中的西域宝藏当作幌子,隐藏自己的意图,拉下了更多的人搅浑水,又能借机让那位医者为了保住孩子,不得不启用金蚕蛊。



    然后,就是被宝藏吸引的暗楼和漕帮的追杀,堵住傅渊的所有退路,借他的手,找到了自己。



    蚩槲算得很准,知道金蚕蛊是闵春和的心病,他终究是要回到药王谷才能解决一切,所以一定会出手帮助傅渊。路上第一次的追杀应该也是他的手笔,那个特殊的药人杀手是苗疆的蛊催化出来的。但是叶汀来的太快,后面傅渊又把他们护得太好,以至于根本没有找到机会。直到回药王谷的路上,他才找到了机会第二次动手。



    那个叫做王林的镖师,大概率就是他的内应。老杨受伤应该也是他动的手,就是为了拖时间,好堵住原来那条最近的路。



    再然后,就是唐门的暗杀。闵春和失踪,叶汀和孩子生死不明,疏风山庄即使要报仇,能查到的线索也只有唐门。就算发现唐门的暗杀部是被下蛊了又如何?药王谷闭谷,根本没有办法快速抓到蚩槲的踪迹和消息。先不论疏风山庄是否会主动打破之前的盟约,再入苗疆,即使傅渊愿意孤身前来,只怕也是半月之后,自己早就成了他们最完美的蛊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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