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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哪里的话。”黎青察觉到他的不适应,当即收回打量的目光,故意不再去看任何人,只道:“听人家说,薛先生正在清点档口,过一两年要回武汉老家去了。”



    薛云生面露无奈之色:“家里老人年纪长了,都想回老家去,做儿子的自然要顺遂他们心愿。”他心里其实还是舍不得离开,并非是因为上海这边已经做的红火生意,而是舍不得黎青。



    自从年前同黎青表白过后,一直没收到准确的回应,他想,要是黎青同意和他的婚姻,就算明天回武汉去,他也是心甘情愿的。薛云生喜爱黎青,不只是因为他是个十足的戏迷,更因为他觉得黎青同上海这大部分女子是不同的。单就在梨园行里头比,她也是不一般的。这行当里的戏子,无论男女,洁身自好几乎没有,说起哪些个角儿,私底下名声都是拎不干净的。可黎青就仗着自己心高气傲与倔脾气,虽说人是风流些,可从未有过什么不好的男女关系花边新闻,唯一有的还是黎青在北平时与周稔水的绯闻呢!薛云生本来也觉得没什么,在他见过周稔水本人后就更觉得不可能了,他觉得黎青这样的女子,不会爱上周稔水那样过于柔情的男子。



    他家长辈人都很开明,在他告诉双亲自己想和一个女戏子结婚之后,双亲觉得他二十二岁的年纪已经到了适婚之时,于是不但没有遭到反对,反而还从长辈那里得到一笔丰厚的娶亲钱。可是总归是万事俱备,和黎青的关系还八字没一撇。他觉得自己应该再一次好好的提一遍,不过不是现在。



    “薛先生是很孝顺的人。”黎青的油彩已经上好,她今天唱《武家坡》,王宝钏是个守寒窑的活寡妇,头面轻巧,比唱公主,贵妃一类的要简单的多。小翠原本即刻要为她妆点的,却起了个小心思,把头面递到薛云生手上。薛云生不是个愚笨的人,他顺势接过,亲自为黎青妆点。



    一旁的钱世宇被这一幕惊得直教目瞪口呆,他还是个学生,未见过什么世面的。自己学校里的女学生,连说话都觉得臊得慌,而在他眼里表哥一直是个很庄重的人,居然能和一个女戏子做出如此亲昵的事情,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薛云生不是第一回为她做这种事情。他回想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爱上她的呢?或许就是第一次为她戴头面的时候。那时候黎青刚来上海没满一个月,大家伙儿都不知道她脾气如何,一群公子哥嚷嚷着,在开戏前闹到后台来,要见见第一名旦的风姿。他原本不是这样莽撞的人,被江文骏推推搡搡给混入这伙人当中了。



    有一个性子野些的小公子爷,见黎青头面还没戴上,笑嘻嘻地靠过来打趣她,要给她戴头面。



    那时候黎青是恼的,单边的细眉一挑,直直要把人的魂给勾去了,叫众人都忽视了她在生气。



    她开口道:“我要他来。”纤纤玉指一指,鲜红的指甲盖对着的不是别人,正是薛云生。



    薛云生有张孩子气的脸,当下便红到了耳根子,虽说不好意思,还是上前去了。



    那日他站在黎青身后,从镜子里看见黎青的脸,油彩将她勾勒的哀怨婉转,美得叫人心疼极了——他不知道黎青提前入了戏,她要唱的是窦娥。他只觉得神情都恍惚了,一时间身后一群公子哥拿他开玩笑的声音,与这尘世间所有的声音,他似乎都听不见了,是能容的下针落声的安静。



    在镜子里对视的那一眼,薛云生就爱上了。说来也真是奇怪,人这么复杂的东西,居然因为一眼就能爱上一个人。薛云生自己也想不明白,他不知道,这世界上有着千千万万的人,也和他一样想不明白——就这件事而言。



    



    “ ‘今日夫妻重相见’



    ‘只怕相逢在梦间。’



    ‘夫妻相会,不是做梦。’



    ‘不是做梦?’



    ‘不是做梦。’



    ‘薛郎!’



    ‘三姐!’



    ‘随我来呀!’



    ’来了!’。 ”



    ……



    黎青今日嗓子不舒朗,出丑倒是没有,勉强撑住了一晚上。便没再唱返场,匆匆下台了。与她搭档的这位老生听出了些端倪,临走前还好心地让她少吃些洋果子。



    回到家后,翠筠也觉得稀奇,端了茶水过来,疑惑道:“你吃食都是我管着,没见吃什么上火的东西呀。”



    黎青一言不发地拉开自己的梳妆台抽屉,里头散落着一堆拆开的锡纸,还有散落的糖糕渣子,散发着一股清新又甜蜜的气息。



    “呀,这么多糖糕壳子!”翠筠忍俊不禁地用手去撩拨那些锡纸,挑出一块还没拆开的,自顾自尝了一口:“真甜!是洋货吧?有股子茶叶味儿,那叫什么来着——对,抹茶是吧?”



    黎青无奈地笑笑,小翠突然才反应过来:“你不是尝不出甜味的吗?怎么吃了这么多糖糕。”



    这事是鲜为人知的。黎青自小也不知道什么毛病,就是尝不出甜味来。小时候有一回练功努力师父奖她吃块冰糖,她急赤白脸地说师父罚他吃石头,一边含着冰糖一遍哭,那会儿大家才知道她是唱不出甜味道的。由是长这么大,翠筠就没见她再吃过甜味的东西。



    “江小姐送的,我还以为是茶糕呢。挺香的,吃了不少,谁知道是糖糕,我说怎么吃完我嗓子就齁的慌。”



    “就算是茶糕,外人送的东西也不该乱吃——一个角儿,嗓子也不知道爱惜,这可是你吃饭的家当,叫蓝先生知道了,准得唠叨你。”翠筠有些生气,听到这是别人送的,心里直打鼓,她觉得人心隔肚皮的,世上坏人多着呢!不然怎么那么多角儿嗓子叫人毒害了。



    黎青倒不以为然,在她看来,江小姐就和两年前的自己一样,还是个孩子呢!虽说脾气古怪些,可是没有什么坏心眼,自己也是这样的嘛!没理由要求其他人也完美。总之她的直觉告诉她,江昔玉是不会害她的——除非再到社会上游走个几年。



    “天高师父远,我师父老人家在北平呢,我跑到这他总归管不着。”



    翠筠正在收拾那堆糖糕壳子呢,听她说了这句话,下意识回头去看,笑道:“你可别嘴硬了,你跑来上海,是为了逃他的管制?”



    那倒真不是。



    她是为了什么来上海呢?或许是为了想向师父证明自己羽翼已丰,还是在皇帝被驱逐出紫禁城与北平后,自己对那所谓的故乡而感到绝望,又或者说,是街头巷尾人们对上海这座摩登城市绘声绘色的描述。她想,小翠或许以为自己是因为第一个原因,而她心里并非这样想。她敢肯定,她早就做到了让师父骄傲的地步。所以又是因为什么呢?



    黎青决定来上海的那天,是她过去度过的许多天里无比寻常的一天——至少在她当时看来。可她那时候并不知道,人生中每一个岔路口的小选择,都是改变她命运的一生中的关键时刻,只不过是人们在做出选择的那一刻通常是很难意识到的。



    如果没有来上海,她的生活或许并不会发生如此大的改变,在上海的一年半时间里,足以让她从一个女孩长成了一个女人。因此她又想起了江昔玉,觉得江昔玉



    很像两年前的少女时期的自己,脾气古怪,没什么朋友,许多童年活泼的女孩子到了少女的年纪都会变得这样,只不过自己没江昔玉这样怯。一旦想起来李小姿和她说起江昔玉母亲的事,又理解了她怯生生的原因。



    所以黎青觉得自己不该因为江昔玉的性子疏远她,反而她有了共鸣之后,想要拉江昔玉一把,让她变成一个正常的,天真烂漫女孩子。



    翠筠见她又走神,还以为是自己说错话了,便转了话锋道:“我觉得薛先生人很端正,也真心在意你。”



    黎青只是笑:“你个小丫头片子,也懂什么真心不真心的?”



    “我就是觉得他好,旁的不说,就和江少爷比,他就更诚实礼貌些,江少爷以前来后台没话聊的时候,总爱开些无趣的玩笑,那些人就只顾着笑,我真不知道有什么可笑的,他还仗着自己留过洋总把洋文挂在嘴边,烦不烦!薛先生就不一样,他没话说的时候就不说话,安静的站在那里看你,他也不是不会说话的人,我看报纸上写他为出版社行业发声的时候,可是口若悬河的呢!”



    “那是因为他年轻。”



    翠筠继续逗她:“那你拿周老板和薛先生比,你觉得谁更好?”



    黎青没料着入了她的套,只摇摇头,道:“我比不出来,这有什么可比的?”



    “有的,你从前喜欢周老板,薛先生和周老板很像,越是像的人就越好比较,不像的人才难比呢!”



    “你哪儿看来的歪理?别说他们不像,就是我现在对周稔水已经没那个意思了。”自己当初喜欢的,和如今喜欢自己的,这能一样吗?况且她觉得二人并不相像,周稔水是常年唱旦角的,他的温柔带着一股女气,他很会用言语通融感情,让女人亲近了也不觉得狎呢。薛云生不一样,他生得脂粉气,却可以看出来骨子里是个很爷们儿的人,他说的少,做的多,付出总是无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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