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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罢,他打量了一番室内的狼藉,目光最后定格在徐来之怀里人的身上:“什么情况?”



    徐来之感觉到胸前的布料被揪得更紧了,自己几乎能感觉到姚眷心口激烈的跳动。



    他知道姚眷对警察有着十足恐惧,于是有意将怀中人脖子压得更朝里,抱得更密不透风,让旁人见不到姚眷一点真容。



    “一点家庭琐事,已经解决了。我爱人身体不舒服,各位还是请回吧。”徐来之下了逐客令。



    “不用帮忙?”周鲁严不但不走,反而向前走了一步,做出很关切的样子,“她严重吗?”



    “周队长。”徐来之声音冷下来,“自重。”



    场面凝滞住了。



    半晌,一位民警拍了拍周鲁严的肩膀:“兄弟,误会一场,咱们确认完情况给报警人回个电话,让对方确认一下就结了。”



    另外两人也纷纷附和:“是啊,辛苦周队跑这一趟,多好啊没什么大事儿。”



    周鲁严目光钉在徐来之脸上,徐来之也毫不避讳地垂眼看他。



    而后徐来之挑起一边的嘴角,凉凉笑起来:“有这样的好事,周队长怎么还落得不大高兴?”



    听他有意针对,周鲁严也不好再说什么,沉着脸,率着一队人忿忿离开了。



    徐来之凝神往窗外看了片刻,忽然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大对劲。



    哦,他还抱着姚眷。



    而且离奇的是,这人一直保持着挂在他身上的姿势没有挣扎,更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跳下来,对“这是我爱人”的那一段说辞提出严正抗议,两人再因此茬一架什么的。



    徐来之受宠若惊,也不嫌沉,抱着姚眷从大门口走到客厅,用脚拨开地上两幅字画,小心坐到沙发上。



    姚眷埋头在他颈间,呼吸不那么平稳,手还紧攥着徐来之的衬衫,可人始终没有抬头。



    “这么怕他们干什么,”徐来之感觉怀里团着个小动物似的,皮肤温软,骨骼玲珑,心都跟着软下来,“放心吧,这三年你一直在元吉自研医疗中心躺着,上个月刚醒过来,他们查不到其他东西。”



    他说这话是有些邀功的意思,也很得意,更有些试图弥补今日过失的心虚。



    徐来之是个十足的机会主义者。今日接二连三的变数明显让姚眷产生了动摇,他想,如果这时能见缝插针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稍加透露自己在她身后那些事无巨细、体贴入微的安排,那么将崔惜文的危机稍加解决,他和姚眷的关系便有很大可能转好。



    他踌躇满志地等着姚眷发问,问他什么医疗中心,刚醒过来又是怎么回事。



    然而姚眷毫无反应,还保持着埋在他胸前的姿势,前额刘海被压得乱糟糟髭出来。



    徐来之静静看了一会儿,心下咯噔翻了个个儿,琢磨出不对味了。



    他腾出手轻轻按在姚眷脑后,试探着往后一扯——只见姚眷两眼虚虚眯缝着,目光毫无焦点,像被什么东西魇住一般。



    “姚眷?”



    徐来之愣了片刻,而后用微微发颤的手捧上姚眷侧脸。



    “醒醒,姚眷!”



    “姚二宝!”



    



    14



    零零消亡后的第一个夏天,姚眷刚满十九岁。



    在人生中第一个没有作业的暑假里,他却过得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忙碌。



    考上松大之后,姚眷不能再像往年那样守着自家食杂店的大钱柜了。母亲那敏一个人顾不过来小店,准继父张学工在鹿场也有自己的一摊子生意。



    年初时三人一合计,干脆把这家开了十多年的长荣食杂店关掉,等清货结束,那敏就去鹿场专心帮忙。



    暑假姚眷回家时,食杂店已经清货到了最后一波。他帮那敏把杂货分门别类放进大纸箱子里,拖到街边摆成地摊。



    仙客来旅馆跟长荣食杂店做了八年邻居,胖老板彭广打小看着姚眷长大,现在瞧着小店搬空的场面还有些舍不得。



    “姚儿,给叔看看日杂全包一共多少,把你们库存全算上。”彭广站在自家门口台阶上观望半天,终于走过来给姚眷开了个大单。



    姚眷也不含糊,拎过箱子噼里啪啦地点货,钢丝球百洁布消毒水洗衣粉呼啦啦报了一长串清单。



    彭广抹了把汗,眼珠子几乎跟不上小孩上下翻飞的手指头。蓦地,计算器那块小小屏幕被推到鼻子底下,定睛一看,一千三百七十四块。



    不等彭广开口,那块小屏幕又被“唰”地收回去,姚眷又按了两下,重新把计算器翻过来,数字变成一千四百块。



    “叔,再加二十六,库里十二桶泡面跟两兜卤蛋都拿着行吗,开店用得上的。”



    这数有点超预算,彭广开始后悔了。



    本来想着日杂这东西比较耐放,多买点屯着也就屯着了,慢慢用总能用完,但一千四这个数字是属实有点太多。



    可能是他表情犹豫得太过明显,姚眷吭哧吭哧又从旁边拖来一小箱零食,往地上一墩:“再加上这些,回头配着你店里的酒水卖,都是下酒的东西。”



    彭广更为难了,姚眷的提议确实是不错,但一千四……他刚想开口,抬眼却看见姚眷一张白生生的小脸上,扯出一个特别不熟练的、甚至稍显僵硬的笑容来。



    这可给彭广吓了一跳。



    姚眷家里寡母的不容易,这些年为了护着他妈,小孩愣是养成个牛犊子似的性格,又硬又倔,什么时候跟街坊四邻嬉皮笑脸套过近乎?



    看他这反常的样子,彭广想起来了,这孩子是给家里帮难呢。



    他妈二婚的酒席原定在去年十一操办,可没想到大春山那头新规划了一条高速,没日没夜地赶工开挖。



    要单说噪音污染也就算了,这一施工,野地里的貉子獾子黄鼠狼都没处去,四处乱钻,把大春山附近的几家鹿场都扰得不成样子。



    听说今年春天好些个母鹿连羔子都不下了。



    鹿场不景气,办酒的日子也跟着拖了又拖,从五一到现在都没个准信儿。



    彭广叹了口气,跟姚眷抬抬下巴:“行吧,拿板车送店里去,我在前台给你结了。”



    “谢谢叔。”姚眷把嘴咧得又大了点。



    “行行行别龇牙咧嘴的了,以后有你乐的时候呢。”彭广被他逗笑了,往姚眷头上呼噜了一把,“好好过,越过越红火。”



    收回手,彭广还挺奇怪地低头瞅瞅手心:“你咋没汗?”



    说来也怪,七月仲夏正是热的时候,彭广后领子都湿透了。可姚眷穿着背心短裤坐在树荫底下,愣是干干爽爽一点汗都没出。



    “嘿,这怎么回事?”彭广瞪着眼睛,企图再上手摸一把,他还真不信了。



    可刚伸出去的手就被姚眷挡回来,小孩开口一点没客气:“你胖,我瘦。”



    这回是姚眷以往的风格了,直接把彭广说哽住了。



    “你这孩子——”



    姚眷也知道一千四还没到手,连忙又补了一句:“我还没到胖的时候。”



    彭广失笑,一指头戳歪姚眷的脑袋,骂骂咧咧地踱回店里,等板车拉货进来。



    姚眷又坐在街边呆坐了一阵,没什么人来。



    他索性用纸壳板把剩余的货都遮了,先给仙客来送东西,毕竟在太阳西沉之前,他还有件要紧事等着做。



    果然,他刚掐着钱回到店里,母亲那敏就掀了厨房门口的帘子出来。



    “二宝,往鹿场去一趟。”那敏的脸被厨房热气蒸得通红,一脑袋干练短发被发箍朝后搂着。她在围裙上蹭蹭手,给姚眷递过来一只塑料网兜,里头紧紧捆着两只大号铝皮饭盒。



    今年鹿场受施工的影响,母鹿产羔的时间从四、五月延迟到六月,小鹿出生的数量也远不及往年。亲饲的情况更算不上好,张学工带着工人们几乎是住在了鹿场。于是姚眷自打放假回来,就担起了这么桩“开小灶”的任务。



    他“诶”了声,接过网兜,转头就要出门,却在门帘前站住了脚。



    “妈,”姚眷声音越过层层空货架,直传到厨房帘子里,“我得把点点带过去,它再大一点就坐不下车了。”



    刚回到厨房的那敏倏地掀开帘子看过来,恍然一拍手:“哦对,你等着,我把它弄出来。”



    点点是鹿场一周前刚下生的小羔子,刚出生,圈里就闹了一回黄鼠狼。母鹿受了惊,第二天就发烧烧死了,张学工实在放心不下这只没了娘的可怜东西,就让姚眷把新生的小鹿带回家来悉心喂养。



    鹿这东西刚下生就体格不小,见风就长,还长得飞快,七八天功夫就大了一圈。要是再大一大,姚眷的自行车后筐就够呛能放下了。



    “不用,你把门打开。”姚眷站在门槛上,扶着门框踮起脚,朝卧室里刚欠开的门缝吹了声口哨。



    下一秒,一只横冲直撞的小奶羔子就跑了出来。



    “哟呵!”那敏被它蹒跚的步伐逗得直乐,打趣道,“跟你待得都成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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