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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折朝两人颔首,望着窗边的三人,温蓝瞧出他的疑惑,解释道:“收到大人书信,我们便立马赶回来了,途径白水渡口,在客栈打尖,没想这位孟大人就在隔夜投宿,他一眼认出了林公子,非要跟着我们一起回京。”



    秦阳接道:“原本我们想直接回府,可孟大人不知跟公子说了什么,公子先让我们来这儿了。”



    宋折听完,淡淡嗯了声,径直往前。



    那头,林懿被江霖撞得身子一晃,心口滞住了般,他怔住几瞬,耳边忽而飘来悲痛的呜咽声。



    “……怎么还跟小时那般哭哭啼啼的?”



    话一出口,嗓音也兀自乱了,林懿低下身,抬起微颤的手,捧住那张淌满清泪的脸,凝神细看,眉眼轮廓在目光里逐渐清晰明了。



    几月前在瞿州衙门,温蓝向他转述宋折寄来的书信内容,听闻江霖还活着,他登时不敢信,抢过信纸,贴在眼前一字一字辨认查看。



    甚至回京的路上,他仍处于震惊和怀疑间,直到遇上孟净,亲耳确认江霖存活于世,他才敢于相信,当即悲哭了一场。



    这会真正见到江霖,他心口酸酸涩涩的疼,却掉不下眼泪了,只觉欣喜万分,紧紧搂住江霖,温声哄道:“宝羡不哭,阿哥回来了。”



    江霖摸到那节嶙峋的腰骨,心口如遭重锤,浑身发起抖,喉咙也似被扼住了般,喘息沉重。



    孟净看着二人重逢相依的场景,眼角慢慢红了,他换出几口气,踏步向前,迎上宋折,脸上满是担忧。



    “怀直,你……这几日可还好?”



    宋折落在江霖背上的视线转回来,垂眼道:“孟净,你怎么如此快就回来了?”



    闻州虽离京城不太远,但走一程需四五天,宋折三天前才去信,孟净竟然提前几日便回来了。



    孟净叹气道:“出事那天我便收到了消息,连夜写好几帖文书留给衙门里,雇了快船急忙赶回。行了两日,晚上丑时抵达白水渡口,恰逢大雪,我便想着投宿一夜,未想碰见了奉玉。”



    他顿了下,直直望着宋折,见这张不苟言笑的脸好似比分别时更加憔悴,目露怜惜。



    “怀直,此事你不必担心,我会帮你。”



    宋折没应,想起不久前裕春殿里段理的那些决策,心下一片冰寒。



    孟净回来了,可段理已下定决心结案,此事还能如何审查呢?



    孟净瞧出他的忧虑,往后看了眼林江二人,领着宋折转去别屋。



    七楼房间相通,只用垂帘隔开,两人走出几尺,来到僻静之处,孟净摇响铃铛,东首传来噔噔的脚步,一位精瘦男子提着一汉子从屏风后转出,掼摔在孟净面前。



    那汉子穿棕土布衫,腰圆膀阔,口中塞有湿布团,眼前蒙了黑布,双腿直挺挺跌在地上,弯身不住磕头,嘴里含糊不清地求饶。



    孟净挥了挥手,那精瘦男子上前,扯掉蒙在汉子嘴巴和眼睛上的东西,汉子得见天光,哆哆嗦嗦抬头,一见孟净,磕得砰砰作响。



    “三、三爷,您大人大量,饶、饶了小的!”



    听到那句三爷,宋折了然于心。



    孟净在周府排行老三,有三郎之名,但孟净极不喜欢这等称呼,常人从不敢这样当面喊他,只有周府的奴仆习惯了,仍是称一声三郎或三爷。



    孟净掀袍坐进椅子里,面露厌色,倒上茶水。



    “这声三爷我孟净实在不敢认,易老伯,你只需乖乖说出实话,我绝不会为难你。”



    易老伯跪伏在地,结巴道:“三、三爷,小的当真什么都不知道,您、您放过小的吧!”



    咣当,茶盏摔砸在易老伯背上。



    茶是凉的,易老伯拱背一挺,后腰忽而剧烈疼痛,给那劲瘦男子猛踹了一脚,他前扑倒地,膝行爬到孟净腿边。



    “三、三爷开恩啊!”



    孟净冷冷垂眼。



    “你不说,我就命人把你孙儿孙女捉来,陪你丧命。”



    那易老伯哇的一声,哭将出来。



    “三爷!老奴只是按照老爷的吩咐办事,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啊。”



    “我问你,账上那五贯钱去了哪里?”



    “……在、在黄家的聋哑夫妇那里……”



    孟净厌烦地抬手,精瘦男子领命,拽着易老伯离开,待两人消失,宋折侧过身,眉梢微微皱起。



    “孟净,这……”



    “怀直,这易老伯是周府管账的下人。那天猎场出事,我得知消息,心觉古怪,派京中眼线先查明了周府私库的流向,发现其中一笔钱款没有详细。”



    宋折不解道:“那黄家聋哑夫妇是……”



    孟净犀利道:“誉王中箭时,射出羽箭的那名羽林卫当场横刀身亡,他姓黄名栩,家中父母皆患隐疾。”



    确如孟净所言,那名羽林卫出箭后,当即拔刀自刎了。



    万事皆乱,没人关心无名小卒的横死,宋折询问虞藏时,那人只说黄栩畏罪而亡。



    现在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你是说,那名羽林卫被周信收买,射伤誉王后栽赃虞盖?”



    宋折顺着孟净的意思,梳理道。



    孟净点了点头,宋折更加不解:“为何虞藏甘愿伏罪?”



    孟净摇头,直起身,踱步到窗边,赏看飞雪。



    “怀直,我把易老伯带到你面前,让你亲耳听见这些话,其中深意,你难道猜不到吗?”



    宋折随他起身,沉思不语。



    孟净伸出手,接住纷扬的雪片,喃喃道:“他现今变得这般狠心,什么恶毒奸计都使出了。”



    宋折抬眼,望向飘如柳絮的飞雪,面色渐渐灰白,干涩道:“你……认为此事是陛下与周信合谋,陷害虞家?”



    孟净没有马上回应,慢慢转过脸,神情万般宁静,像是早已料到。



    宋折退后一步,尽是难以接受的荒唐。



    段理怎么会和周信合谋?



    段理怎么能和周信合谋?



    霎时,宋折陷入一片混沌之中,飞雪如涛,狂啸不止,他茫然低眼,双腿陷于雪坑里,动弹不得,却见一道细细的血流淌过,他浑身一颤,茫然回头,黄沙裹着飘雪迎面撞来,直将眼角吹裂了。



    上千上万的尸体交叠成山,填平了千亩湖,李敬昀跪在山巅上,攀着一柄长刀,双目未闭,一脸僵紫。



    景春末年,先帝去信邬芪,谋杀塞北十万将士。



    先帝去信邬芪……谋害忠良……



    陛下合谋逆臣……诬陷忠臣……



    喉咙处涌上来腥热的东西,宋折揪住前襟,仍是忍不住,掀开薄唇,吐出一口浓稠的温血。



    “怀直!”



    耳边响起尖锐的喊叫。



    孟净手忙脚乱地扶住宋折,慌得要往外喊人。



    “孟、孟净!”宋折攥住孟净的手,眼底隐约闪出血色,有气无力道:“我爹娘、李将军就是这么死的,他怎么……能……!”



    孟净嗫嚅不言,将宋折搀扶到椅子坐下,摸出丝帕擦干他嘴边的污血,宋折虚虚扣住孟净的腕骨,面容疲倦,轻而缓地纳出一口长气。



    孟净见他面无亮色,似是已然心灰意冷。



    “……怀直,我知道你无法接受,可此事若非他授意,虞藏为何甘愿揽罪?”



    孟净咽着喉咙,狠心道:“后宫空虚,皇嗣只有小殿下一个,他在利用周信的狼子野心搅乱逆党,至于虞盖,他不过想杀鸡儆猴,敲打其他老臣罢。”



    宋折侧过头,同他相望,眼里满是痛苦。



    原来段理让他结案,是在掩饰这等肮脏事。



    利用周家想要扶持小殿下继位的贪念,离间太后党,同时牺牲虞盖敲打固执的帝党,一石二鸟,真是好算盘。



    雪夜密谈



    雪天夜黑,将军府里点满了灯笼烛火,明光亮堂。



    老任听到车轴的响声,跟任小莲迎到偏门,打眼瞧见两辆马车赶来,正自疑惑,驾车的位置有人急匆匆跳下,响响地喊他任叔。



    老任辨了会,认出温蓝,眼前一亮,温蓝三步做两步跨到门前,激动地抱住老任。



    秦阳和温蓝先前在将军府住过两年,跟府里所有人都关系好,多年不见,温蓝极是高兴,伸着脖子往府里打量。



    几个随从涌到车前,掀起布帘,宋折和孟净先下来,随后是江霖和林懿。



    老任见林懿面生,瞧了眼宋折,温蓝立即俯身附到老任耳边言明大致情况,老任当下明白,同任小莲低语几句,任小莲点点头,返回后院忙活去了。



    林懿眼睛不好,江霖怕他摔了磕了,全程扶着他的手臂,宋折落在身后,望着两人相贴的身形,黯然垂眸,孟净见了,抿唇轻笑。



    “方才在车上顾着讨论政事,还未问你,你和林璨的婚事可有定下来?”



    宋折停步,送着前头两人远些才看向孟净:“定了,五日后。”



    孟净咋舌,低呼道:“他……定的?”



    宋折点头,孟净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了,他提着衣袍往前两步,哎哟一声,又退回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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