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页(1/1)

    想到这层,书办转回视线,奋笔疾书,将证词完完整整记录下来,方才还觉得发麻发疼的手这会儿没感觉了,甚至越写越有劲。



    他写好迟姑娘的证词,身旁衙役接过纸递上案桌,宋折压住纸张,垂眸快速阅览一遍,拿起醒木重重拍桌。



    堂外逐渐安静,听见宋折严肃的声音响起:“方才两人所说言论,你们可有疑虑?”



    围观群众响起一阵嘘声,那几位公子哥脸皮薄,在哄嘲中垂头看地,有个偏头看向金续,眼里满是急切,金续却一动未动,视线上移,恍若听不见。



    那公子哥猛地磕头,吼道:“回大人!天大的冤枉!小民从来没有做过这些事,昨夜是金公子亲自邀约饮酒,小民才去金府,但小民发誓,小民决没有强抢良女!”



    按律法,当街欺凌、抢掠善男善女可是重罪,虽然淫罪好听不到哪去,至少刑罚不重,他们几个公子哥顶多贪财好色,可没有金续那般胆子闹事,听到那番言论,都吓坏了。



    等不来金续表态,磕头的公子哥不愿领罪,忙划分界限,另外几个满脸顾虑地瞥了眼金续背影,心凉半截,也跟着那位磕头大喝冤枉。



    堂上醒木拍响,宋折看向金续,道:“金续,本官问你,那番证词你可有疑虑?”



    金续这才回神,目光下落,面上晃起虚虚的笑:“回大人,他们所说的皆为事实,小人确实当街强抢良女少男。”



    众人哗然,胆大的开始挥手谩骂起来,堂内登时闹哄哄,府兵挺身围住人群,将棍子交叉叠在胸前,以免人群挤进堂中。



    江霖匆忙从镖局赶到衙门时,撞上的便是这副混乱场面,他原本在后头,不知被谁扯了把就卷进人群里,几个胳膊肩膀摩擦着,硬生生把他推了进去。



    恰好旁边有人拽住他手臂,把他拉到可以落脚的地方,江霖站稳脚步,偏头一看,是阿笙。



    阿笙占了个好位置,身影被柱子遮住,前面有回避牌和衙役挡着,虽然视线有些受碍,但能瞧见大概。



    醒木再响,堂内渐渐肃静。



    有两名衙役捧着东西放在地上,江霖凝目细瞧,知道那是画有春宫图的帷幔,旁边盘子上还有好几样床上快活的助兴玩意。



    帷幔展开,艳画不堪入眼,原本安静的群众低声探讨,明里骂金续淫魔,实则指桑骂槐唾骂恭王府。



    面对这些证物,金续无动于衷,笑容半分不减,点头便承认这些证物都是他准备的。



    对于宋折的问话,他一一回答,把酒席的来龙去脉都讲得完整,唯独一字不提江霖和恭王府。



    宋折也没有引话到恭王府上,全程所问皆是关于昨夜有悖常理的细节,金续更是知无不答,两人一问一答,很快就把事情来由讲清了。



    庭审有三轮,一审问,二审追,三审定。



    在金续的配合下,庭审很快见底,按律法要休庭,隔日再开二审。



    醒木定音,衙役们应声上前,勾起金续和其他几人压回牢狱,府兵们则大喊退堂,哄散人群,江霖望向案桌,隐约瞧见那道藏蓝身影起了身,眼上确有薄纱,随着身形侧转,那片薄纱轻盈摇晃,隐在了屏风后面。



    “少主!”



    阿笙低低喊了声,江霖回头。



    两人跟着人群走出衙门,过了转角,江霖顿足,拉住阿笙道:“没什么事,你先回药谷,若阿香有动静,立刻给我传信。”



    “少主,您去哪?”阿笙见他要走,不放心,晃身拦住,往衙门担忧地斜了眼。



    江霖拨开他身子,正了正脸上的面具。



    “无需担心,他不会害我。”



    “可……”



    “你既不听我,那便滚回燕雷霄那!”



    江霖佯装动气,阿笙听他夹火的声调,哑巴了,肩膀顷刻耷落,挪开了位置,道:“阿笙这就回药谷。”



    他翁声回完,不舍地望了两眼江霖,转身随人群离开衙门。



    待阿笙离开,江霖转进衙门后院,施展轻功攀上墙头,轻盈一跃落在地上,也不管会不会被发现,大摇大摆地穿过长廊,走向厅堂的后院。



    屏风后面有案桌和茶几,宋折端坐着,杨叁揭盖倒好茶水,替他摘下那顶官帽,书办捧着两卷画押的证词卷轴进屋,恭敬地搁在案桌上。



    杨叁拿起卷轴,翻开看眼押印,遣了书办出去,待屋内只剩他与宋折,杨叁又展开卷轴复看证词,眉心微蹙。



    “想不到这位金小王爷相貌堂堂,私下却做出这般腌臜事。”



    宋折端杯润嗓,道:“从昨夜到今日,恭王府那边可有什么表态?”



    杨叁合起卷轴,摇头道:“没有,那位王爷在府内气得砸东西,将下人全杖责了遍。”



    宋折转而问道:“程壹伤势如何了?”



    杨叁没想他话题转这么快,愣了会才接上:“自从那日用了那些药罐,他伤势好转许多,今日已能下地行走,过几日应该便恢复好了。”



    宋折嗯了声,放下杯子,正待再说什么,眉峰一凛,望向后门,杨叁察觉到他的侧目,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转身挡在宋折面前,望着映射在门扉上的黑影道:“什么人?”



    黑影敲了敲门,清嗓压粗声调回道:“显威镖局二少主燕谌。”



    杨叁刚来恭州时便听说显威镖局有两位少主,不过恭州城内许少人见过这位二少主的容颜,他和程壹自然也没见过,现在听到那人自称燕二少主,面上不信,以为是从后院溜进来的刺客。



    身后宋折压下他抽刀的手,冷声道:“给他开门进来。”



    杨叁虽疑惑,但还是照做,收刀开门。



    那位燕少主身量同他一般高,穿着银色锦服,脸带蝙蝠面具,高束发,步履带风,确实有股骄纵气。



    可是,这身形为何如此熟悉!



    杨叁不知面具下是江霖那张骄傲的眉眼,怀着半信半疑,退回宋折身旁。



    “我与宋将军有话要聊,不知官爷能否退让?”



    江霖见着杨叁迷惑的脸,心头颇觉好笑,压了笑意,故意粗着嗓子开口。



    杨叁低头,宋折抬手轻挥,哑道:“在外头看会人,有什么事再禀报。”



    杨叁狐疑地瞧了几眼江霖,不得已领命,转身往外走。



    屋内只有两人,宋折不开口,气氛便冷着。



    江霖坐在椅子上,松了嗓子说话:“将军不拆穿我?”



    宋折抬杯轻抿,道:“你若想让他知道,我也可以叫他进来。”



    “……那不必了。”



    江霖斜坐在椅子里,叠着手靠过去,宋折没避开,任由他压近,待两人脸距几尺,江霖伸手抓住那条薄纱,宋折搁下茶杯,摁住他的手。



    “莫要动手动脚。”



    江霖盯住薄纱后面那双眼,是闭着的,正如桂清所说那样,瞧不见了,他敛起眉,抓住宋折那只手,道:“江某来看看,将军你是不是真的瞎了。”



    宋折再没动作,懒懒道:“你到底姓江还是姓燕?”



    眼前一轻,薄纱划过鼻梁,没了遮挡,强光照眼,宋折一时不适,紧闭双眼,偏过头避光。



    身旁江霖没有开口,气氛安静,只听得彼此呼吸起伏,宋折冷下脸色,脑中闪过一缕慌乱。



    若江霖骂他瞎子或者感慨几句倒还好,但他偏偏一声不吭,宋折竟也不敢睁开眼去看一下那张脸的神色。



    “如何,本将军没瞎,教你失望了?”心中匀出一口气,宋折松开眉宇,冷笑道:“你是为了给金续求情而来?”



    “不是。”



    江霖终于开口,神色严肃,抬起手托住那张微偏的脸,宋折毫无反抗,侧过脸,没有薄纱遮挡,那副闭起的眉眼乖巧万分,瞧着没有不同,只有眼角一片艳红。



    没瞎,也没好到哪去。



    江霖抿住下唇,低声道:“睁眼。”



    宋折脸上掠过犹豫,似在掂量,江霖便静静等着,好半会,睫毛动了动,眼皮缓缓掀起,露出近是血丝的眼。



    四目相撞,那双红眼逐渐漫上水光,两行清泪滑落脸颊没入江霖的掌心。



    动怒



    眼泪?



    瞧着那两抹浅浅泪痕,江霖掩不住错愕,一时呆住没动,宋折似没料到窘状徒生,也愣住几会,咻地闭上眼,不自在道:“眼疾所致。”



    江霖回过神来,轻松一笑,道:“也是,将军这般威武神勇之人,想来这辈子都不会掉几次眼泪。”



    宋折没应声,又睁开眼,水光隐于眼底,衬得眼瞳清亮,但四周红丝蔓延,对望时显出几分惊悚。



    江霖摸上他的眼角,分开眼皮,疑惑道:“这是……雪盲?”



    宋折喉咙里滑出一道轻嗯。



    得他回答,江霖不觉得奇怪了,塞北多严冬,霜雪照地,极容易弄伤眼睛,但宋折在那戍疆多年,怎么会弄伤眼睛?



    似是察出他心中所疑,宋折阖上眼睛道:“景春六十八年,塞外大乱,邬芪冲进营帐抓走了伤兵和妇孺,那帮蛮族生性残忍,以驱狼逐人为乐,经常将俘虏拖去冰山雪地……我的眼睛,便在那时伤了。”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