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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钊也跟着跪下来,双手抱拳。



    燕长烽冷哼一声,扔开鞭子,颓然坐回椅子上,阿笙咬紧牙关,哆嗦着上前,轻轻搭住江霖的脸。



    恭王宴请



    天落了黑,月亮爬上衙门后院的高墙。



    督队领着一名随从穿过曲廊,杨叁和程壹正在院里讲话,屋里灯亮火明,薄影投在窗上,督队瞥一眼,搭着佩刀的手轻微一转,令牌与刀鞘撞出了点声响。



    杨叁抬手停下话头,旋身挡在廊下,问道:“大人在屋内办公,不得擅闯。”



    督队与杨叁对望,道:“杨兄,这是恭王府的人。”



    随从飞快瞅眼杨叁,拘手行礼道:“恭王爷命小的来请宋将军去王府一趟。”



    杨叁乜他:“知道了。”



    那随从没动,望厢房瞟去,抬高声量道:“恭王爷差人牵了马车过来接将军,现在都在衙门外候着了。”



    杨叁仍是回:“知道了。”



    随从脸色当下不太好看了,杨叁两句轻飘飘的答复落不到点上,光回知道,也没说去不去,恭王府今日里里外外捯饬,就是为了请这尊大佛。



    若是接不到这位京城里来的贵人,衙门外头站着的一帮人都得挨罚。



    随从赔笑道:“劳烦大人知会将军一声。”



    程壹环抱双臂翻起白眼,面对一丛海棠哼声,杨叁身形不动,正要回话,厢房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响声。



    “杨叁,程壹。”



    杨叁朝随从客气一笑,和程壹回身进屋,督队挡住随从视野,请他到衙门外头稍等。



    “狗屁的东西,昨夜明知我们大人就在衙门,冷了一天才来请人,分明没把大人和陛下放在眼里!”



    进了屋,程壹张嘴便骂,杨叁直起眼睛压他,摇头训斥:“人多眼杂,慎言慎行。”



    两人到恭州有四十来天,去了恭王府几次都坐冷板凳,程壹心气高,当下知道恭王爷什么德行,心里窝着气。



    昨夜宋折进城,在城门口搞出那么大动静,恭王府不可能不知。按规矩,就算是做做样子,那头也该派人来请一请,但拖到今天日落才来。



    程壹不满道:“咱也不去了,晾死他!”



    杨叁懒得理他,看向宋折:“大人。”



    宋折自然都听到外头那些话,面色沉稳,拿起两封信递给杨叁,吩咐道:“这两封信送到驿站去,让他们加急,一封给禹州知府,”他扬起信封口落有官漆印的那封,“这封则送去京里,叮嘱信差务必要快。”



    杨叁点头,接过两封信放进怀里,宋折提提袖子,对程壹道:“你同我一起去恭王府。”



    两刻钟后,三人同出衙门。



    此时天完全落黑,外头火把摇晃,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衙门阶下,车旁两匹白马,十来个恭王府家奴垂手等候,那随从神色焦急地来回踱步,见着三人出来,忙迎上前。



    “请大人上马。”



    宋折似没听见他的话,站着没动,不一会衙役从马厩里牵来三匹马,宋折接过缰绳,翻上马背,夹着马腹奔进黑夜里。



    杀了恭王府的威风,程壹好不得意,错过随从跟前时翘起鼻子哼了声。



    随从没想到宋折直接驳了恭王府的面子,转头瞧着那三匹融进夜色的背影,恼怒地蹬脚跺地,拔腿追上去,一行人如来时一样,牵着空的马车回去。



    恭王府居在恭州东城北巷,恢宏富丽,比四周民宅高出几分,两级台阶,两尊麒麟石像坐镇,檐下左右挂有写了“恭”字的大红灯笼,此时朱门大敞,府前停有几辆马车。



    还未走近,遥遥就看见宅府里面透出的灯火,到了门前,丝竹声乐便清清楚楚传出来。



    宋折吁停马匹,扯着缰绳来回踱步,深深望进恭王府内,里头人影绰绰,杯盏相撞。



    程壹跳下马背,跟着宋折踏上台阶。



    “谁的人?”



    门侍见两人面生,踏出石阶拦人。



    程壹本就不待见恭王府,火气还没消,没看到恭王出来迎接宋折就算了,现在还被门侍拦住,咬紧牙关,手已经落在刀柄上。



    身后,那群家奴风尘仆仆地跑过来,最前方的随从大口喘气,大老远就挥起手示意,那门侍看了眼空荡荡的马车,再转到宋折脸上,反应过来,惶恐地退到旁边。



    没有人出来迎接,追马跑来的随从大步踏上台阶,转到两人面前,红着脸喘气,故作镇定地引两人往曲廊走。



    “大人,我看这恭王爷分明是故意的。”



    程壹顺不下气,边走边嘀咕。



    宋折一言未发,视线投在灯火辉煌的庭院里,山石水榭,亭阁园林,每个屋子都亮着灯,奴仆如成群蚂蚁穿梭廊下,好不气派。



    京城里的誉王府只有二进院,恭王府却有三进院,背后还靠着一座大山,难怪谢保昌在恭王府的事上三缄其口,如此派头,想来扶持恭王的人不仅是地方豪强这么简单。



    绕过曲廊,正厅便到了。



    “王爷,宋将军到了——!”



    隔着些距离,随从大步先走,拥到厅堂门口朝里大喊。



    厅内喧闹声收住,接着淌出爽快的笑声:“请!请!”



    堂内明亮,左右几张桌子,坐满了人,左边约是城中富贵人家,都穿着华贵绸衣,姿态雍容,对面则稍显低调,布衣棉麻,脸上笑容意味不明。



    宋折一一扫过每个人的脸,不期然瞧见谢保昌难堪的脸,顿了下,后者望进他眼睛,神色黯然,有苦难言。



    “宋将军!许久未见!许久未见啊!”



    主座站起来个浑圆的男人,正是恭王爷段顼,脸上堆满笑意,穿着丹红绣金云鹤锦服,束发上插着螭龙纹金玉头簪,衬得人至尊至贵,极度煊赫。



    他离开座位,伸出双手迎人,宋折在他身前站定,颔首行礼,声音平静道:“下官宋折见过王爷。”



    出门前,宋折换了身黛青色常服,腰间还是挂着那两柄弯刀,头发半束,简朴至极,跟恭王那身奢华相比,常服也成了粗布麻衣。



    程壹看着恭王那只穿满玉扳指的手殷勤地托住宋折,厌恶地耸起眉,心里更加敬慕宋折不为所动。



    “将军难得大驾光临恭州,是本王的荣幸,今夜在府中备了好酒,望将军赏个薄面,坐下长聊。”



    恭王嘴上一番漂亮话,引着宋折来到左下方的首座。



    宋折倒不推脱,掀起衣袍顺从地坐下,一个随从趋到程壹身旁,似乎想带他去外头,程壹不理会他,转到宋折身后站立,一脸冷硬。



    恭王觑了眼程壹,笑容未减,挥手招来随从,让人去拿蒲团过来,随从转身出去,很快拿着蒲团回来垫在程壹腿边。



    程壹双腿一盘,坐在蒲团上,一张脸拉得老长,换平常,宋折该要训他,这次却没出声,任由他把心情摆脸上。



    待两人落座,恭王转身从自己桌上拿起一壶酒和酒杯,笑道:“宋将军,这是今年江南新酿的酒,名为青烈,入口醇香浓厚,听说也就比你们塞北的去伤酒少几个度数,你尝尝。”



    倒满了酒放在桌上,宋折垂眼,那杯子还是白玉盏,盛着净润的烈酒,他扬唇轻笑,端起杯盏一饮而尽。



    恭王瞧他一口喝完,甚是佩服,问:“如何?”



    宋折放下杯盏,道:“是好酒。”



    恭王便把那壶酒放他桌上:“既然将军喜欢,本王今夜就忍痛割爱,全送将军了。”



    说着,他旋身回到主位上,拍手鼓掌,四周涌出奴仆,端着佳肴上桌,一阵笛声响起,舞女踏入堂内,身姿曼妙,翩翩起舞。



    恭王府里的宴席,刚刚开始。



    恭州郊外,夜色融融,树影婆娑,虫鸣作响。



    “驾——!”



    一辆马车穿过树林,蹄声紧迫,阿笙策马扬鞭,不时回头看向车内趴卧在绒垫上的江霖。



    下午挨了两鞭,江霖没昏过去,燕长烽又命人把他关进祠堂,阿笙在祠堂外焦急等待,半个时辰后听到咚的一响,连忙推门进入,看见江霖昏了过去。



    阿笙把人扶回房间,又找了大夫过来,本以为没事,结果到了晚上,江霖发起高烧,连带后背伤口崩裂,他担心江霖出事,牵走镖局马厩里的马车,将人放在绒垫上,出城赶去一处地方。



    许是太颠簸,江霖趴在绒垫上不甚舒服,眉眼紧闭,额间热汗直流,嘴巴掀了掀,不知又说什么呓语。



    阿笙不敢放缓速度,咬牙加快,注意力都在江霖身上,没发现身旁树杈间闪过一个黑衣人。



    那人身轻如燕,不多时便追到马车前方,指尖夹起两枚四角锥,瞄准马车飞去。



    黑暗中凛光一闪,阿笙神色惊骇,只觉脸颊擦过一阵厉风,他猛地拉紧缰绳,仓促回头,只见车内楠木板上钉着一枚四角锥,没伤着江霖。



    阿笙摔下车帘,抬头狠狠盯着夜色,冷声道:“谁!”



    对面树上跳下来个轻盈的黑衣人,面带黑纱,露出一双闪着精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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