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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珍珠又是沉默,但没扭头转身躲人。



    安静了半分钟后,尹珍珠试探性地向蒋劲生探出双臂,枯瘦的手臂像是地里艰难扎根求活的死树树脉,一点一点的,小心翼翼的,摸到蒋劲生的胸上,然后找到锁骨的位置,一路上磕磕绊绊,笨拙地向锁骨的两边展开。



    一个拥抱,艰难地发生在蒋劲生的身上。



    蒋劲生脸上带笑的凝视着尹珍珠认真时的模样,他没打算出手帮忙,由着尹珍珠自己寻找目标笨拙地将自己抱住。



    尹珍珠实在漂亮。



    闭着眼睛的苍白面孔并不无助脆弱,是枯树,但却并不向外界发出任何廉价的哀鸣,只静静的存在于那里,枕在他自己阴灰色的衰败生命里。



    看着看着,以至于让蒋劲生忽略了尹珍珠的口水是苦的这回事,他舔嘴唇,又舔了一嘴的苦味,上半身使劲一哆嗦。



    终于,尹珍珠抱住了蒋劲生,把自己的身体往滚烫的方向贴近。



    蒋劲生本以为这就结束了,一个拥抱后大家就可以睡觉了。



    但尹珍珠的声音从鼻腔里哆嗦着黏糊糊的嗡出来:“我害怕,我不要做手术,我不要把我的胸膛从中间割开,然后把心脏取出来,这样的手术我害怕,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因为心肺不好,所以气息不足,连撒娇都含糊成口齿不清的哼唧。



    蒋劲生歪头去找尹珍珠脑袋上的猫耳朵,真可爱,完全是小猫鸡在喵喵咪咪嘛。



    尹珍珠把脸颊也贴在蒋劲生的胸口,听着对方皮肤下有力地心跳声,好像自己的心脏也被感染得同样有力起来。



    “瞎了没关系的,我不在乎,我本来也活……总之我不想再受痛了,就不能我舒服的活多久算多久吗?”



    蒋劲生捏了一下尹珍珠的嘴巴,惩罚那句没说完的晦气话。



    他质问尹珍珠:“发高烧烧成肺炎舒服吗?”



    尹珍珠想也没想,直接反驳:“比拿刀子开胸舒服。”



    蒋劲生说:“你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尹珍珠的嘴巴亲起来软软,说起话来硬硬:“我没好,我也没忘!”



    蒋劲生主动抱住尹珍珠,示意对方的双臂可以不用继续使劲了,接下来轮到自己:



    “你的瞎是暂时的,这次也不会给你做开胸手术,要做也得去大城市,而且心脏修补手术并不是你想的这样,你想的太恐怖了,不要自己吓自己,保持好心情也是治疗种关键的一环。”



    尹珍珠还是要把人往外推,把右耳堵住,根本不听人说话。



    蒋劲生咬了一口堵耳朵的手,尹珍珠“你”了一下,就听见蒋劲生又开始笑呵呵的哄他:



    “我再给你说说我的安排嘛,我们不是说好了一起去首都吗?等我赚钱带你去首都治病,你身体好了就可以上学。”



    “嗯……”



    “到时候,你用你的好心脏,左手揣着纸,右手捏着笔,像个大英雄单刀赴会考试,一举拿下首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家里的电话都被记者打爆了,纷纷想采访你这位聪明绝顶的状元郎,然后我收到好消息后也是直接找个大饭店,咔嚓大手一挥,包下整个饭店给你办酒席,等到那个时候咱们认识的人都得来吃饭,我就拍着你的肩膀挨个介绍,就说:‘我家公子哦,又有福气又聪明的嘞,你们就羡慕去吧!’,然后所有人都羡慕你,觉得你又漂亮又聪明又健康,还有福气,有一个我这么帅的好老公爱你。”



    蒋劲生的声音跟有魔力似的,听着听着就尹珍珠就把自己听进去了,听着里面被加重的语气词,瞎了的世界忽然有了画面,完全沉浸在蒋劲生为他绘制的未来里。



    脸颊微红,气息湍急。



    如果是这个结局的话,尹珍珠就愿意让医生拿刀把自己胸口劈开,然后去赌一赌那渺茫的生存率了。



    蒋劲生不说话了,呵呵的揉着尹珍珠的手臂。



    “睡觉了,”尹珍珠咬着嘴边,把笑容忍下去。



    医院的晚上总是静得让人心慌,伴随着冷冰冰的消毒水的味道,就像进了停尸房似的,死气沉沉。



    幸好窗户外在下雨,但这个雨又未免下得有些太狂暴,像宣泄情绪似的,狂躁的和医院的死寂做对冲。



    显然是这场大雨更胜一筹,轰轰烈烈的,不用打雷不用闪电,光是狂风呼号就足够惊悚了,更何况雨点子打下来,就跟在砧板上剁肉馅似的,凶残的很。



    两个人挤在一张病床上睡觉,彼此都以为对方睡着了,实则一个侧身注视,一个手上不老实。



    尹珍珠再一次的触碰蒋劲生,不过他还是不太了解蒋劲生的身体,摸得乱七八糟,甚至上下颠倒。



    眼见着马上就要摸到蒋劲生的保温杯,蒋劲生赶紧一把抓住,直接带到自己脸上。



    尹珍珠顿了一下,那一瞬间在心里嘀咕:怎么没睡?!



    但很快,尹珍珠就开始自然地探索蒋劲生的脸,摸清楚对方脸上五官的摆放位置,骨骼框架,还有皮肤质感。这一是一张粗糙的,充满野性的热乎乎的面孔,眉眼、鼻梁还有下颌角,利得有些割手。



    “摸清楚我长什么样子了吗?”蒋劲生歪头主动往人手掌心贴,像狗狗,去蹭去嗅。



    尹珍珠“嗯”了一下。



    其实没摸清楚,只是纯摸,但这种话哪里好意思说。



    “你有过恋爱吗?”尹珍珠悄声问,大有一副拷问的气势。



    蒋劲生否认:“没有。”



    尹珍珠很满意这个答案,“那我们算初恋吗?”



    蒋劲生肯定:“算。”



    尹珍珠终于要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他们现在是双方都确定的初恋的关系,是蒋劲生亲口承认的。



    尹珍珠撩拨完,自己又害羞,着急把人往外推。



    但谁都知道蒋劲生是个越推黏得越紧的主,贴着贴着,抢在尹珍珠说话之前,蒋劲生先学尹珍珠那咪咪喵喵的声音扭扭捏捏哼唧出来。



    把嗓子夹得死紧,又捏鼻子憋气,哼哼道:“不行呀,我活不了太久,会耽误你的。”



    蒋劲生松开嗓子眼,沉声质问:“谁说你活不了太久?”



    蒋劲生清嗓子,又一次夹紧,在破音的边缘叽叽喳喳:“谁都这样说,我们还是不要在一起啦!”



    蒋劲生在这里顿住,收敛起嬉皮笑脸,转而正经严肃地同尹珍珠说:“是不是因为之前我在车上拒绝跟你亲嘴,你生气了?又挑这种话刺我。”



    蒋劲生捏住尹珍珠会推人的手,嘴上不饶人:"我要是同意跟你亲嘴,你下一步是不是就要说,反正我要死了,我们来打一炮吧!"



    尹珍珠吃惊,又害羞:“我没有,你胡说。”



    蒋劲生悠悠地反问:“真的没有吗?”



    尹珍珠摇头,扭身躲开。



    窄窄的、单薄的身躯轻易藏进被子里,只留出一片如海般深邃的长发,绵延在枕头上,还有蒋劲生的怀中。



    “你的嘴巴总是乱七八角的说话,不理你了。”



    



    蒋劲生的手隔着被子落在尹珍珠的手臂上,贴着轻轻摇晃,低声求饶:“好珍珠,宝宝珍珠,贝贝珍珠,我不说了,可千万别不理我。”



    蒋劲生把被子又往下扯扯,把尹珍珠干净的脸蛋露出来,他刚想说睡觉不要遮脑袋会窒息的,结果看见尹珍珠笑了,没忍住捏着人下巴又是啪叽一嘴亲在脸蛋上。



    蒋劲生使劲黏糊:“好珍珠,宝贝珍珠,知道错了。”



    尹珍珠嫌弃地把人戳开:“你胡子!”



    蒋劲生搓了一把下巴,赶紧道歉:“天一亮就去找理发店给它全修了。”



    两人又一次陷入安静,尹珍珠不太能分清自己到底是害羞脸烫烫,还是被蒋劲生的体温带动的脸烫烫,总之——



    “睡觉。”尹珍珠下了命令。



    “得嘞。”蒋劲生听令。



    两个人没再闹腾,窗外狂风大作,暴雨噼啪,但这些都钻不透墙壁,淋不到,吹不着,该抱抱,该睡睡。



    尹珍珠又住了大概三天的院,他身上的管子撤掉不少,每天要注射的药水也锐减了三分之二,但该吃的药还是得吃。



    至于账单,已经在蒋劲生兜里揣了厚厚一摞。



    五千块,十二岁到十八岁攒下来的六年积蓄,几天的时间内就只剩下最后几张现钞。



    是几十块?还是几百块?蒋劲生没细数,不过他对此是无所谓的,钱没了大不了再赚就是,人没了就真没了。



    到第四天的晚上,尹珍珠听见来查房的医生,在医生同蒋劲生了解情况的时候,他没忍住,插了一句:“能不能回家?我想家了。”



    “照片单子呢?给我看看。”主治医师把手伸到蒋劲生面前,示意对方给他要的东西。



    尹珍珠见没人搭理自己,更加哀怨地碎碎念:“我不喜欢医院,总是让我死又死不了,活着又难受,讨厌。”



    医生冷不丁冒出个笑话,笑呵呵的哄尹珍珠:“这么巧?我也不喜欢医院,你知道的,上班就是很讨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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