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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梨抬起头,看见贺承站在门口。他今天没有穿平时见客户时的整套西装,只穿了一件深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拎着文件袋,大概是从律所直接过来的,鼻梁上还架着那副工作时才会戴的细框眼镜。苏小满第一个发现他,远远喊了声“贺律师”。贺承点点头,视线很自然地越过几张工位落到唐梨身上,问她:“没打扰你吧?”



    “已经打扰了。”唐梨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往后靠了靠,给他腾出旁边的位置。贺承显然早就习惯她这种说话方式,把文件袋放到桌上,笑道:“那我尽量缩短犯罪时间。”苏小满在远处听见,没忍住笑了一声。唐梨懒得理她,伸手去拿文件,可就在指尖碰到纸袋的一瞬间,她腕间那根红线忽然亮了一下。



    这一次,唐梨终于看清了它的另一端。线从她的手腕出去,绕过桌角,笔直地落在贺承身上。没有昨天那种若隐若现的模糊,也没有任何需要猜测的余地。她的手只停了半秒,就若无其事地把文件接了过来。原来月见口中的“新姻缘”,真的是贺承。



    “怎么了?”贺承察觉到她的停顿。



    “没什么。”唐梨翻开合同,低头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可注意力并没有立刻跟上。以前没有红线的时候,她从来没认真思考过自己和贺承到底算什么。朋友、合作伙伴、暧昧对象,好像都可以,又好像都差一点。他们认识三年,合作两年多,贺承知道她不喝全糖咖啡,知道她开直播前不喜欢被打扰,也知道她嘴上说“随便”的时候,通常只是懒得做选择;唐梨也知道贺承工作时习惯把手机调静音,知道他喝酒以后不会开车,知道他不喜欢别人碰自己的眼镜。这些了解都是一点点积累起来的,没有什么轰轰烈烈,却很舒服。舒服到唐梨一直觉得,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要开始一段关系,贺承应该是个不会让她太累的人。



    现在,那根红线像替这段始终模糊的关系盖了一个章。姻缘,这个词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唐梨竟然觉得有些别扭。



    “第三页。”贺承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唐梨抬眼:“什么?”



    “你已经看第二页三分钟了。”贺承伸手点了点文件,“这里才是我要你看的地方。”



    唐梨低头一看,还真是。她索性把锅推给昨晚:“没睡好。”



    “因为那个失忆的人?”



    “嗯。”



    贺承没有趁机追问,只把合同往她那边推了一点,告诉她品牌方修改了补充协议里的违约条款,直播内容部分问题不大,但肖像授权期限最好别签永久。唐梨顺着他标注的位置往下看,注意力终于慢慢回到工作上。这也是她和贺承相处最舒服的地方之一,两个人都知道什么时候该说正事,也知道什么时候不用把关心表现得太明显。



    十几分钟后,合同基本过完。贺承摘下眼镜,揉了一下鼻梁,顺口问起周六那家餐厅:“七点可以吗?”



    “可以。”



    “我来接你。”



    唐梨抬头:“不用,我自己过去。”



    贺承笑了一下:“唐老师,我只是问你要不要坐我的车,不是在剥夺你独立出行的权利。”



    唐梨也笑了:“职业病。”



    “看得出来。”



    他说得自然,唐梨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她余光扫过休息区,才发现月见正坐在那里。她今天已经学会使用平板,准确来说,是学会了最基本的滑动和点击。苏小满为了让她尽快了解现代社会,给她找了一堆新闻、生活常识和短视频。月见原本看得很认真,此刻却停了下来,看着唐梨。



    两个人的视线隔着半间办公室撞上,月见很快低下头,重新滑了一下平板。唐梨却莫名想起昨天她看见那根新红线时轻轻皱眉的样子。



    “那个就是月见?”贺承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唐梨点头:“对,前天晚上捡的。”



    “你这个动词用得还是很随意。”



    “事实。”



    贺承看了一会儿,没有评价月见本人,只问身份有没有查到。唐梨告诉他还没有,下午准备去一趟派出所。贺承也只是说,如果登记上有麻烦可以告诉他,仍旧没有多问。



    唐梨忽然想,如果换成直播间里的粉丝,大概已经开始分析——他愿意帮你,他是不是喜欢你?



    以前她会觉得这种问题没有意义。帮一次忙,记住一个习惯,主动送一次人,都不能自动翻译成“喜欢”。人最擅长的就是从别人的普通善意里寻找自己想要的答案。可现在,唐梨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之间那根红线,第一次觉得这个问题可能也不是完全没有意义。



    贺承走之前经过休息区,本来已经走到门边,又停下来主动和月见打了声招呼:“你好,贺承。”



    月见抬起头。她显然还在适应现代人的社交方式,但已经知道这种时候应该回应,于是也站起来,认真地说:“月见。”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正式见面,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可月见的目光落在贺承身上以后,停留的时间明显比看其他人更长。她在看线,唐梨知道,贺承却不知道。



    “听唐梨说你暂时想不起以前的事。”贺承语气温和,“如果之后需要法律方面的帮助,可以找我。”



    月见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经常帮她?”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贺承微微一顿,唐梨也抬了下眼。贺承倒没有觉得被冒犯,只说工作上比较多。月见听完,想了想,又问了一句:“工作以外呢?”



    不远处,苏小满敲键盘的声音突然小了。



    唐梨不用回头,都知道她耳朵已经竖起来了。贺承却只是认真想了一会儿,回答:“也会。”



    月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贺承离开以后,工作室安静了不到五秒,苏小满第一个从工位后探出脑袋:“月老师,你刚才是在替我们梨姐考察对象吗?”



    唐梨随手把一份文件拍到她桌上:“下午的选题做完了?”



    “正在做。”苏小满瞬间缩了回去。



    月见却还在看门口。唐梨注意到了,索性问她看出了什么。月见的视线这才收回来,落在唐梨腕间那根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够看见的线上:“他与你的线,很稳定。没有冲突,也没有明显偏离。若按姻缘司的标准,应当属于很好的牵系。”



    果然。



    唐梨并没有太意外。贺承本来就是那种很难挑出问题的人,成熟、稳定,有自己的事业,懂分寸,也尊重她。如果让唐梨自己列一张“适合长期交往对象”的表格,贺承大概能拿到一个相当漂亮的分数。



    “那不挺好?”她说得很随意。



    月见却没有接话。



    唐梨抬眼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



    “你昨天看见这根线的时候,也不是这个表情。”



    月见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自己只是觉得奇怪,却又说不清到底哪里奇怪。那根线其实很正常,正常得几乎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可昨天它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月见心里却有一种非常短暂的不舒服。不是危险,也不像警告,更像有人突然在一件原本空着的位置上放了东西。她不知道那个位置为什么会让自己在意,更不知道这种感觉应该叫什么,所以只能看着那根线,试图从自己残缺的记忆里找出答案。



    唐梨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想明白,也没有继续逼她:“想不明白就算了。”



    月见却忽然问:“你会与他结缘吗?”



    唐梨一怔。苏小满那边敲键盘的声音又一次变小,这一次唐梨连提醒她都懒得提醒,只看着月见:“我不知道。”



    “你喜欢他。”



    “我昨天说了,有好感。”



    “那为什么不结缘?”



    唐梨发现月见对这件事是真的困惑。她似乎天然认为,两个人有好感、条件合适、红线稳定,下一步就应该顺理成章地进入一段关系。这大概就是所谓姻缘司的逻辑。



    “因为有好感,不代表一定要谈恋爱。”唐梨说。



    月见皱了皱眉:“为什么?”



    “因为谈恋爱不是确认收货。”



    月见显然没听懂。



    唐梨只好换了个说法:“你觉得一个人不错,和你想跟他在一起,是两回事。”



    “有何不同?”



    唐梨张了张嘴,一时竟然没找到一个足够准确的答案。她能在直播间里用三分钟拆清楚别人八年的感情,却突然发现,要把“合适”和“喜欢”解释给一个连现代恋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并没有那么容易。



    “等你在人间多待几天就知道了。”最后她只能这么说。



    月见明显不满意,但也没有继续追问。她低下头重新看平板,唐梨也回到自己的工作里。没过多久,苏小满忽然从工位后探出脑袋,说下午直播的选题有了。



    她把电脑转过来,后台私信里一个话题被粉丝反复提起:明明对方条件都很好,为什么就是不想和他谈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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