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孤月 ? 泣血承诺(5/5)

    「他答应过我,要年年春深,同看西山的连理棠花开满枝头,看我们亲手繫上的木牌在花雨中静默见证;答应过我,要岁岁携手,共赴月老庙前繫上新笺,将旧的、颜色已深的红线与愿牌仔细收存,记录我们又一年同心……他说过,待晟儿能独当一面,稳住这江山,便卸下重担,带我游遍他想与我看的所有风景——江南的烟雨楼台、塞北的长风骏马、乘画舫听夜雨、策骏马驰草原,去看滇南的奇花异草,去东海之滨迎第一缕朝阳……他说,那时便只是夏侯靖与凛夜,做一对最寻常的夫妻,逍遥人间,看尽四时风物,尝遍人间烟火……」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却越来越低,如同梦呓,又如同最刻骨的控诉:

    「他说过,星河为证,明月为鑑,此生不离,来世不弃……他明明……明明都答应了的!连理树已扎根数年,枝繁叶茂;月老庙求的红线还在我腕上,籤文我都能背了!第八籤,上上,天作之合,凤缔良缘。执手同心,白首不离。;第九籤,上上,宿世姻缘,今朝得圆。琴瑟和鸣,福泽绵延……怎么转眼间,就成了这样?就成了託付遗言?就成了密不发丧?就成了要我一个人,撑着这没了他的江山,守着这空荡荡的宫殿,等着一个……一个或许永远都……」

    「永远都醒不过来」这几个字,他终究没有说出口。仿佛说出来,就会成为某种可怕的诅咒。

    他猛地停住,胸口剧烈起伏,脸颊因激动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随即又迅速褪去,比之前更加苍白。他看着跪在面前、同样悲痛不已的秦刚,眼中充满了巨大的荒谬与质问:

    「秦将军,你告诉我,他夏侯靖,凭什么?凭什么给了我这样一场盛大到几乎虚幻的梦,给了我一个可以全心依赖、卸下所有防备的怀抱,又亲手把它摔得粉碎?凭什么让我嚐过这世间最彻骨的温暖与安稳,又狠狠将我推回这比从前更冰冷、更黑暗的深渊?他口口声声说的家,若没有他,算什么家?他许诺的、那些关于未来的余生,若没有他同行,余生……还有何意义?」他的质问,字字泣血,句句诛心,在这黎明前的殿堂里迴盪,没有答案,只有无尽的悲凉。

    秦刚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将头埋得更低,铁打的汉子,此刻也红了眼眶,泪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知道,皇后殿下的痛,远比他们这些臣子来得深刻、来得绝望。那是挚爱生死未卜、诺言可能成空的灭顶之灾。

    良久,死一般的沉寂在殿中蔓延。只有凛夜压抑到极致后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愈发绵密凄冷的雨声。

    忽然,凛夜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破碎,充满了无尽的自嘲与痛楚。「呵……呵呵……他说勿忧,他说等朕回来……」他笑着,眼泪却无声地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一滴,两滴,砸在他紧攥的拳头和早已被血迹与泪水濡湿的衣襟上,「夏侯靖……你这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殿下……」秦刚心痛如绞,抬起头,想要劝慰,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凛夜缓缓地、极慢地,吐出一口悠长颤抖的气息。他脸上所有激烈的情绪,如同潮水般退去,再次被那层冰封的平静覆盖。甚至,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如同被烈火焚烧后又投入冰水淬炼过的寒铁。

    他向前迈了一步,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稳定。走到秦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浑身浴血、忠心耿耿的将军。

    「秦将军,」他的声音恢復了最初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空洞的温和,「起来吧。」

    秦刚抬头,看到皇后殿下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那里面,再无泪光,也无激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承载了太多痛苦的漆黑,以及漆黑之上,那不容动摇的决断。

    「本宫……知道了。」凛夜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砸在殿中,也砸在他自己心上。

    「陛下昏迷前的旨意,本宫听清楚了。密不发丧,移驾西山静养,朝政……託付于本宫与太子。」

    他顿了顿,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软弱与动摇也被彻底斩断。

    「传本宫懿旨:即日起,陛下于西山温泉行宫静养龙体,谢绝一切觐见问安。太子夏侯晟,代为监国,每日于紫宸殿听政。本宫垂帘辅政,一应军国要务,暂由本宫与丞相、六部尚书共议决断。京畿防务,由秦刚将军全权负责,严密戒备,清查余孽,确保宫城与京城万无一失。」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回荡在空旷的寝殿中,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个人汹涌的悲伤与恐惧牢牢锁住,只余下属于大夏皇后的冷静与威严。

    「朝会之上,若有任何人敢质疑陛下病情、散布谣言、动摇国本,」凛夜的目光锐利如冰刃,扫过秦刚,「无论何人,何职,以谋逆论处,立斩不赦!」

    秦刚浑身一震,望着眼前这位清瘦却仿佛能扛起天地的皇后,心中涌起无尽的敬意与酸楚。他重重叩首,声音铿锵有力,带着誓死的决心:

    「臣,秦刚,领旨!誓死捍卫殿下、太子,稳定朝纲,等候陛下康復归来!」

    凛夜点了点头,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转过身,望向窗外那渐渐亮起、却依旧阴沉压抑的天色。

    「秦将军,你去吧。按旨意行事。陛下那边……一有消息,无论好坏,即刻密报于我。」

    「臣遵命!」秦刚再次叩首,起身,深深地看了皇后孤绝的背影一眼,转身,大步离去。甲胄声响逐渐远去,殿门再次轻轻合拢。

    寝殿内,又只剩下凛夜一人。

    他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方才下旨时的冷静与威严,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无边的疲惫、恐惧、空洞,再次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缓缓地、机械地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冰凉的、带着雨后湿寒气息的晨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动他散落的墨色髮丝,也吹得他单薄的身躯微微晃了晃。

    他抬起手,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右腕。那里,原本常年戴着那串系有「梅魄玉」的银丝冰蚕线,以及那根串着「心血珠」的红绳。

    听闻噩耗,心神俱震之下,他已将它们摘下,连同其他过于甜蜜刺目的信物,一併锁了起来。

    此刻,腕间空空,只有苍白的皮肤,和皮肤下微微凸起的青色血管。

    他指尖轻触那空荡的腕部,一个冰冷而绝望的念头,无可抑制地浮现:

    「靖……没有你在身边,这能感应心意的『心血珠』……如今,怕是也……黯淡无光了吧……」

    就像他此刻的世界,失去了那个太阳般的存在,只剩一片无尽的、冰冷的黑暗与死寂。

    他将脸深深埋入掌心,肩膀无声地颤抖起来。没有眼泪,只有从灵魂深处透出的、无声的哀恸与极致的寒冷。

    窗外,天色终于大亮,却是一个阴云密布、看不到丝毫阳光的黎明。

    大夏王朝的皇后,凛夜,就在这个寒冷彻骨的清晨,将个人的生死爱恋深埋心底,以单薄之躯,扛起了帝国风雨飘摇的未来,开始了他漫长而艰难的等待与守护。

    而远在西山行宫,生死一线的帝王,是否还能睁开眼,看到他拚死守护的江山与挚爱,仍在等他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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