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步步为营·巧设连环(4/5)

    「轰」的一声,沈南风只觉脑中一片空白,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变得苍白如纸。李贽的奏疏?驳回?补充条陈?他……他确实参考了李贽那份旧疏,因为觉得其中思路与自己不谋而合,且细节详尽,便加以化用。但他只找到了那份旧疏,根本不知还有后续驳回与补充的檔案!那些细节卷宗,或许只有经手此事的核心官员与……常年协助陛下处理机要文书的摄政亲王,才会知晓得如此清楚!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像样的声音。一股冰冷的后怕与难堪席捲了他。

    夏侯靖听完凛夜的话,凤眸中掠过一丝瞭然,随即看向沈南风的眼神,便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与冷淡。他摆了摆手,语气疏离:「文章华美,立意也尚可。但为政之道,重在扎实稳妥,拾人牙慧且未能究其根本,终是空中楼阁。此策,还需更下功夫。退下吧。」

    「……微臣……遵旨。」沈南风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他几乎是踉跄着行礼,然后低头,倒退着出了御书房。转身离去的瞬间,他隐约听到身后传来皇帝压低的、带着笑意的声音,是对凛夜说的:「还是你记性好。那李贽的后续条陈,朕都快记不清了。」

    而那清冷的声音淡然回应:「分内之事。」

    沈南风逃也似的离开了御书房所在的区域,直到回到翰林院的值房,关上门,才靠着门板剧烈地喘息起来。冷汗早已浸湿了内衫。他不仅没能展示才华,反而在御前暴露了投机取巧、根基不稳的致命缺陷,甚至可能被贴上剽袭旧檔的污点!而这一切,都被那个他视为对手、却连正眼都未给他的凛夜,轻描淡写地戳破了。

    接连两次堪称惨败的尝试,让沈南风陷入了短暂的自我怀疑与暴怒。然而,沈家嫡子的骄傲与对夏侯靖那份日益扭曲的执念,很快压倒了理性。他将失败归咎于运气不佳,归咎于凛夜那过于敏锐的记忆与该死的近水楼臺。一个更为铤而走险、甚至堪称疯狂的计划,在他心中逐渐酝酿——秋猎场上的救驾戏码。

    他深知,寻常的才华展示已难动圣心,唯有製造一场危机,让自己以忠勇甚至负伤的形象出现在陛下面前,才有可能打破僵局,激发帝王弱者的怜悯与对忠臣的嘉许。他甚至已想好受伤后,皇帝或许会亲至探视,届时他该如何以苍白坚强、隐忍深情的模样,诉说仰慕……

    通过沈家在宫中的隐秘关係与金钱开路,他辗转买通了一名负责秋猎前期准备的兽苑低阶饲养员。目标是一头不算最大、但足够凶猛的成年野猪。他让饲养员在秋猎前几日,偷偷给那头野猪餵食少量特製的、能让动物变得格外躁动易怒的药物。

    秋猎之日终于到来。京郊皇家围场旌旗招展,鼓角齐鸣。夏侯靖一身玄色金纹骑射装,俊美无俦更添英武,剑眉凤眸顾盼间锐气逼人。凛夜则是一身利落的墨蓝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清瘦挺拔的身姿稳坐于一匹温顺的骏马上,清冷的眉眼在秋日旷野的风中,显得格外沉静。太子夏侯晟兴奋地骑着小马,被武师傅与侍卫牢牢护在中心区域。

    围猎开始后,夏侯靖一马当先,率领部分侍卫与武将深入林木较密之处,追猎一头被惊起的健硕公鹿。

    凛夜并未紧随其后激烈追猎,而是控马与太子一行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偶尔指点太子辨认兽迹,目光却时时关注着夏侯靖奔驰的方向。

    沈南风也骑着马,混在随行的文官与勋贵子弟队伍中,目光始终锁定着前方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心跳如鼓。他计算着时间、距离,以及那头被做了手脚的野猪可能被惊扰后衝出的方位。他的计划是:当野猪受惊,直衝御驾时,他将恰好位于侧方,然后奋不顾身地策马衝出,挡在陛下马前,或是用弓箭——他苦练了许久——射向野猪要害,哪怕只是擦伤野猪、激怒它转向自己……无论哪种,只要受伤,戏码就成了。

    前方,夏侯靖已追至一处林间空地,公鹿踪影没入更深处的灌木。皇帝勒马稍驻,似在判断方向。就是此刻!沈南风眼神一厉,向远处隐在树后、同样骑马待命的饲养员(伪装成杂役)使了个眼色。

    「嗷——!」一声狂暴的嚎叫从侧后方的密林中炸响。一头体型壮硕、双眼发红、獠牙森森的野猪,如同疯魔般衝了出来,蹄声如雷,毫不犹豫地朝着御驾所在的方向猛衝过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附近马匹嘶鸣,人群一阵骚动。

    沈南风心中狂喊:就是现在!他双腿一夹马腹,就欲从侧方衝出,口中甚至准备好了惊呼「陛下小心!」

    然而,变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夏侯靖的反应远超他的预料。皇帝在听到野猪嚎叫、察觉危险的瞬间,第一反应并非看向野猪来处,或是拔剑自卫,而是猛地一勒缰绳,俊美的脸上骤然绷紧,目光如电般射向不远处正与太子说话的凛夜!

    「夜儿!」一声短促的厉喝,夏侯靖甚至没管那疯衝过来的野猪,一踢马腹,墨云如离弦之箭般斜衝出去,眨眼间便衝到凛夜马侧。他振臂一伸,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在凛夜甚至未完全反应过来时,已将人从马背上拦腰捞起,稳稳地掳到了自己身前,紧紧护在怀中。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展现出惊人的骑术、力量与——那种将另一人安危置于自身本能之前的、近乎条件反射般的保护欲。

    而被捞过来的凛夜,在最初的微惊之后,迅速镇定下来,顺势靠进夏侯靖怀里,清亮的眼眸却越过夏侯靖的肩膀,冷静地扫向那头已衝到十丈开外的野猪,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察觉到那野猪的狂暴有些不寻常。

    与此同时——

    「嗖!」一道乌光从另一侧的树冠中疾射而出,精准无比地没入野猪的颈侧要害。野猪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巨大的衝势戛然而止,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一名身着玄青铠甲、面容模糊的将领自树上利落跃下,单膝跪地:「惊扰圣驾,臣等护卫不力,请陛下责罚。」

    原来,早在秋猎开始前三日,骠骑将军秦刚便已奉密旨,暗中加强了猎场所有区域的防卫,尤其是陛下与摄政亲王可能行经的路线,增派了精锐暗哨。原因无他,只因三日前,摄政亲王在查看猎场布防图时,曾随口对陛下提了一句:「秦刚,今年兽苑上报,野猪数量似比往年多,且颇有几头显得格外躁动。秋猎时,各处防卫,尤其是防备大型猛兽突发衝撞,需再加强些,务必万无一失。」

    就这一句随口提醒,便让秦刚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将防卫等级提升至最高。那头被餵了药的野猪,从它被暗中标记、到今日被故意惊扰衝出,其实早已在暗卫的监控之下,之所以让它衝到御前,也不过是为了引出可能存在的其他隐患,并在最关键时刻一击毙命,确保圣驾绝对安全。

    沈南风僵在了马上,衝出的动作只做了一半,便硬生生顿住。他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握着缰绳的手剧烈颤抖。他看着皇帝紧搂着凛夜,看着凛夜微微侧身,向那名将军颔首致意:「多谢将军援手。」而后转眸看向夏侯靖,语气从容地问道:「陛下可安?」

    夏侯靖低头看他,眼中的凌厉瞬间化为温软:「朕无事。」话虽如此,手臂却仍将人搂得极紧。

    凛夜轻轻摇头,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掠过野猪尸体;看着那彷佛从天而降、一箭毙敌的骠骑将军;再看看周围迅速恢復秩序、显然训练有素的侍卫队伍……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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