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惊鸿照影·沈郎初现(3/3)

    「陛下对亲王也是信任有加,事事垂问。这样的君臣相得,真是难得。」

    「什么君臣,人家是夫妻。你没看见陛下给亲王理玉佩穗子那一下?那叫一个自然,老夫成亲三十年,都没这般体贴。」

    几人低声笑着,收拾文书各自散去。

    沈南风浑浑噩噩地跟着同僚走出礼部值房,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端。方才殿内那一幕不断在脑中重演——陛下与摄政亲王并肩而立,那样自然,那样亲暱,彷佛世间再无第三人能插入其间。他机械地随着人流移动,直到回到翰林院自己的值房,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声响,才彷佛脱力般,靠在了冰冷的门板上。

    值房内窗明几净,书案上摆放着他平日钟爱的古籍与练字的笔墨,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墨香与檀木气息。这本是他最感安宁的地方,此刻却只让他觉得窒息——这间小小的值房,与那人所处的权力中心相比,不过是尘埃罢了。

    他一步步走到那面光可鑑人的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清冷俊秀的脸庞。眉眼间凝着刻意培养的书卷气,肤色如玉,五官精緻如雕刻——眼型偏长,眼尾微微收窄,衬得纤长浓密的睫毛格外分明;那双眸子沉静如古井,鼻梁高挺,唇色浅淡。他见过自己动情时的模样:当情绪翻涌,眼尾便会泛起惊心动魄的艳色,水光潋滟间眼波流转,连冰雪都要消融。这张脸曾让他引以为傲,让他收穫无数讚誉与倾慕。

    可此刻,他抚摸着自己的眉眼,指尖冰凉。

    陛下说的那句话,像刀子一样刻在心里:「有几分你当年初入宫时的模样。」

    「初入宫时」的凛夜,是什么样子?一个家道中落、背负罪名的凛氏之子,骤然被带入深宫,面对不可测的帝王与命运——想必苍白、脆弱、惊惶,却又不得不强作镇定,像一株被迫移植到陌生环境中的名贵兰草,美丽而易折。

    而他沈南风呢?出身百年清流沈氏,父为户部尚书,母为宗室郡主,自幼锦衣玉食,十七岁金榜题名探花及第,如今供职清贵翰林,前途光明。他的每一步都走得稳妥而荣耀,符合世间对完美世家公子的一切想像。

    可为什么陛下眼中,只有那个初入宫时模样的人?甚至连他刻意培养的气质、引以为傲的相似,也只换来一句随口评论,转瞬即忘?而那个凛夜,自始至终连看他一眼都不曾!

    「沈大人?」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周大人着人送了西域使臣的资料来,说是亲王殿下吩咐要查的,请大人过目后一併归入檔案。」

    沈南风深吸一口气,迅速收敛情绪,打开门淡淡道:「放案上吧。」

    同僚放下资料,却未立刻离去,低声道:「大人,方才在礼部值房,下官见大人神色有异……大人没事吧?」

    沈南风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无事,昨夜睡得晚了。」

    同僚点点头,压低声音:「大人,下官多嘴一句——那位摄政亲王,可不是寻常人。大人年轻有为,前程远大,有些心思还是收一收的好。这宫里人多眼杂,万一传出去……」

    沈南风眸光一沉:「你这是什么意思?」

    同僚连忙摆手:「下官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提醒。那位殿下看着清冷,实则手段不凡。当年在陛下掌权时,多少人不服他,如今呢?该贬的贬,该走的走,该闭嘴的闭嘴。大人前途无量,何苦……」他没把话说完,意思却已明瞭。

    沈南风沉默片刻,淡淡道:「多谢提醒。我自有分寸。」

    同僚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关上门,沈南风重新靠在门板上,方才勉强维持的平静瞬间碎裂。同僚的话像盐撒在伤口上——连旁人都看出他的心思,都劝他收敛,都说那人招惹不得。凭什么?凭什么所有人都觉得他凛夜高不可攀、碰触不得?

    「他不过是占了先机,不过是比我先出现在陛下面前罢了!」沈南风对着镜中与那人相似的眉眼,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淬着不甘,「若我早入宫三年,若陛下先见到的是我——」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疯长。他不禁想起自己暗中收集的那些陛下诗文与墨宝——那一手遒劲有力的飞白体,他私下临摹了无数遍;陛下在潜邸时便显露的治国才干,登基后推行新政的雷霆手段,这样一个近乎完美的帝王,合该配得上世间最好的倾慕。

    而不是一个靠非常手段上位、曾经名声有瑕、即便平反也抹不去过去阴影的倖进之臣!

    陛下为凛氏平反的那封诏书,他反覆读过,字里行间透着难以言喻的维护与情深。可那又如何?凛夜曾是罪臣之后,曾以暧昧身份入宫,曾凭藉帝王宠爱一步登天——这些都是不争的事实!这些过往就像华美锦袍下掩盖的陈年伤疤,提醒着它的来路并不光彩。

    「就算凛家如今平反了,名誉恢復了,」沈南风对着镜中那张因情绪波动而眼尾泛红的脸,声音愈发尖锐,「可他终究是从那见不得人的位子上来的!一个以色侍君的倖进之臣,凭什么一步登天,穿上摄政亲王的朝服,站在与陛下比肩的位置,得到我梦寐以求的一切?」

    他越说越激动,镜中那双刻意维持清冷的眸子,此刻燃烧着偏执的暗光。所有的伪装都已褪去,只剩下眼尾染霞的艳色与眼波流转间的疯狂。

    「我沈家百年清誉,诗礼传家,世代忠良。我沈南风寒窗苦读十数载,凭真才实学金榜题名,入翰林以来步步为营、谨言慎行——」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浓浓的委屈,「到头来,竟比不上一个靠龙床邀宠、来路不正的幸运儿?这世道何其不公!陛下定是一时被迷惑,或是念着几分旧日怜悯,才错将宠爱当成了真情,将他放在不该放的位置上!」

    最后几句话说得极轻,却字字狠戾。只有这样贬低那个占据了他渴望之位的人,才能稍稍缓解心中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妒忌。

    窗外传来同僚走动交谈的声音,沈南风猛地惊醒。他深吸几口气,让自己重新恢復成那个气质清冷孤高、举止有度的沈侍读。整理衣冠,回到书案后坐下,摊开待校对的史稿——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心思却早已飞远。

    他知道父亲沈淮舟近日曾隐晦告诫,说陛下与摄政亲王感情深厚非同一般,让他莫有非分之想,以免祸及自身、连累沈家百年清誉。当时他表面恭顺,心中却不以为然。感情深厚?不过是陛下仁厚,或是那凛夜手段高超罢了。如今亲眼所见那份默契与亲暱确实刺眼,但这更激发了他内心扭曲的斗志。

    他沈南风,论家世、论才学、论样貌、论对陛下的倾慕之心,哪一点不如那个凛夜?所欠缺的,不过是一个机会——一个让陛下看到他、真正认识到他的好的机会。至于凛夜……一个靠旧日情分维繫地位的倖进之臣,根基岂能牢固?总有办法,总有机会……

    他望向窗外,远处宫殿的飞檐在秋日晴空下划出威严的弧线。那里,有他渴望觐见的君王,也有他此刻视为障碍、必须超越或取代的目标。

    沈南风那张线条精緻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揉合了野心、算计与不甘的神情。那双本该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此刻再无半分清冷的模样,只剩下冰冷的决心与藏于暗处的锋芒。

    惊鸿已现,照影初成。

    这池表面平静的秋水,终因一颗不甘寂寞的投石,而漾开了第一圈不祥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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