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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偏过头,想跟那个人说一句什么——说一句“快到了”,或者“你看,那座山,我们小时候叫它卧牛山”。



    她偏过头,看见易钧泠靠着车窗,睡着了。



    连日来的第一场安睡。眉头松开了,呼吸又轻又匀,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张清澜把到了嘴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咽了回去。



    她轻手轻脚地脱下自己的外套,抖开,屏着呼吸,一点一点地,盖在那个人身上。盖到一半,中间那个双肩包碍事,她想了想,把包拎起来,抱到了自己腿上。



    外套盖好了。



    她坐回去,继续看窗外的山。



    车又开出十几公里,那个人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往她这边偏了偏——额头差一点,就要靠上她的肩。



    差一点。



    张清澜一动不动地僵着,连呼吸都放轻了,在心里把那十几厘米的距离,一寸一寸地量。



    量着量着,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想,湘城到了就好了。



    回家了,就好了。



    晚上八点,车队驶入湘城县城。



    县城比她记忆里又新了一些——老街口立起了牌坊,河边的步道装了灯带,唯独空气没变,一开车窗,那股子辣椒混着水汽的味道涌进来,涌得她鼻子一酸。



    是家的味道。



    她下意识地转头:“姐姐,闻见没?就是这个味儿——”



    易钧泠已经醒了。



    那个人靠在车窗上,正望着窗外出神。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她的侧脸,那张一向平静的脸上,有一种张清澜读不懂的神情——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忽然看见了自己出发的地方。



    “闻见了。”她轻声说,没有回头,“好多年,没在这个季节回来了。”



    “明天录完县中,”张清澜试探着,一点一点地靠近那个话题,“后面……节目组说,安排去看孟老师。”



    “嗯。”



    “见微也在外公家等着呢。”



    “嗯。”



    “姐姐。”



    “嗯?”



    张清澜看着她的侧脸,把那句在喉咙里滚了半路的话,换成了另一个字:



    “没事。到家了。”



    那个人终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车窗外的灯光正好扫过去,照亮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多,太满,满到张清澜后来回放这一段,逐帧看了十几遍,也没能读懂。



    “是啊。”易钧泠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到家了。”



    红榜



    一



    第十一集的开场,节目组用了一段没有配乐的素材。



    清晨的湘城县城,薄雾。镜头从河面上摇起来,摇过老街的青瓦,摇过早市上冒着白汽的米粉摊,摇过背着书包跑过石桥的孩子,最后停在一扇朱红色的校门前。



    校门上方,五个大字:湘城县中学。



    花字缓缓地浮上来,只有两行:



    【第十一集·家乡站】



    【她们从这里出发,用了二十五年,又回到这里。】



    张清澜是七点钟到楼下的。她要提前去看拍摄动线——这是她多年项目组负责人的职业病,任何场合,先走一遍流程,心里才踏实。



    其实,职业病只是个由头。



    真正的理由,她没跟任何人说。昨夜她在房间里,对着窗外县城的灯火,坐到了后半夜。明天要回县中了——回那所她读了六年书的学校,回那个人读了六年书的学校,回那所隔着七年光阴、装过她们两个人全部少年时代的学校。



    对别人来说,这是一站录制。



    对她来说,是朝圣。



    十五岁那年,她踮着脚,在校史馆的状元记录表前,偷偷拍下那张照片的时候,从来没敢想过,有一天,她会以“家属”的身份,陪着照片上的人,重新走回这扇门。



    她跟导演组把县中的路线过了一遍:校门,操场,教学楼,荣誉墙,老食堂。走完,回到驻地楼下,正撞上那个人从电梯里出来。



    易钧泠今天穿了一件燕麦色的风衣,头发松松地挽着,化了很淡的妆。



    “姐姐,早。”张清澜迎上去,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包,“外面有雾,车我已经让师傅开过来了,在门口。”



    “嗯。”易钧泠由着她把包接过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侧头看她,“你去看过动线了?”



    “去了。一个多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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