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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食堂,瓦洛佳一直双手插在他黑色外套的口袋里——外套从脖子一直拖到脚脖子,看上去像某种东方高人的装束。



    他一直坚称自己中午有时间出来再回去,才没让阿尔乔姆在去早课的时候把东西全都搬到剧院去。阿尔乔姆也没带很多行李来,不过是一个背包罢了。回到公寓拿起背包,也就又是说再见的时候了。



    “我以为你会多待几天的。”瓦洛佳说。



    “我本来是打算的。”阿尔乔姆说。



    两个人站在楼前,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阿尔乔姆看看手机屏幕,车距离他还有一个拐角。



    “还能再见面吧。”瓦洛佳说,“你知道,你要是首席的话,想来一趟慕尼黑还挺容易的;慕尼黑的总监是俄罗斯人,很认所有的俄罗斯舞者……独舞不好说,我可以问问。哎,要是女的就好办了……总之,有机会的话,来客座吧?”



    阿尔乔姆默然。



    “暑休我肯定也是回来的。”瓦洛佳说,“平时要是有项目当然也回来。”



    “瓦洛佳,”阿尔乔姆说,“再见面我们还是朋友?”



    “当然。”



    “那就等我们只是朋友的时候再见面吧。”



    阿尔乔姆忽然很想抽支烟。可他身上没带烟;瓦洛佳也不抽烟。



    “再见。”瓦洛佳要伸手给他关上车门的时候说。但他已经先一步自己拉上了车门。



    “再见。”他往车外挥了挥手。



    他喜欢瓦洛佳。



    喜欢能怎样呢?



    这是个一点用处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意义都没有的字眼。



    傍晚的莫斯科又四处亮起了彩色的灯。俗话说,莫斯科一个月的灯饰电钱,够全俄罗斯用一年。就连克里明特家楼下的小树苗,也挂了一身的金色小灯泡。



    阿尔乔姆拖着背包上楼,掏钥匙开了门,就觉得不太对劲——厨房的灯开着,客厅的灯关着。



    克里明特卧室的门虚掩着。



    女性尖叫的声音吓了他一跳。



    接着阿尔乔姆尽可能静悄悄地溜回了客房卧室。



    但显然他已经制造出太多噪音了。卧室门外传来一阵女人的咒骂声和东西落地的声音,随即是克里明特:“你要滚就滚,别他妈摔我东西!”



    很快大门被甩上了。



    卧室门上响起两声敲门声:“乔尔玛?”



    “进呗。”阿尔乔姆说。



    克里明特把门打开一条缝,探进半个身子来:“生气了?”



    “我?”阿尔乔姆问,“我生什么气?”他和克里明特什么关系都没有。克里明特在自己家里,想干什么,都轮不到他来管。



    “你告诉我你提前回来的话,我能去接你的。”克里明特说。然后他走了进来,只穿着条短裤。



    “抱歉。”阿尔乔姆说,“她生气了?”



    “超生气。”克里明特耸耸肩,“也好,反正跟她也腻了。女孩儿要不是熟悉,都不会来你家里的,对吧?都得你去她家里。等她开始愿意来找你了,离你烦她也不远了。”



    阿尔乔姆坐在床沿,有些不知道说些什么。他突然觉得什么都想跟克里明特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没吃饭呢吧?”克里明特问。



    “没。”



    “这会儿出去的话,”克里明特抬手看了看,然后发现自己没戴表,接着干脆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一副在思考的样子,“去街对面那个商场可以,远了就又堵住了。不想出去的话,就别挑,我做什么你吃什么。”



    “好。”阿尔乔姆赶紧说,“你做什么我都吃。”



    



    等烤箱工作的间隙克里明特套上外衣点了支烟,打开了客厅的窗户,靠在窗边。



    阿尔乔姆跟过去伸手要了一支。



    “怎么,心情不好?”克里明特挑眉道,“不过你心情好也不会早回来了。不顺利?”



    “算是顺的吧。”阿尔乔姆吸了口烟,接着咳了一下。



    克里明特无声地笑了起来,直到整个人都在抖。



    “你还带幸灾乐祸的啊。”阿尔乔姆小声说。接着立刻缩了缩脖子,还往后退了一步,先躲出克里明特的可能攻击范围再说。



    克里明特看着阿尔乔姆这串动作,忽然朝他的方向上前一步——阿尔乔姆又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晾衣架上。



    克里明特又向前一步,紧贴到阿尔乔姆面前,双手圈在他腰上,下巴放到了他肩膀上——“你干什么呢,傻乎乎的。”克里明特在他耳边说。



    “小心火。”阿尔乔姆举着手里的烟说。克里明特把他身后晾着的某件衣服烧出个洞简直只是时间问题。



    克里明特又加重了胳膊上的力道,使劲抱了抱阿尔乔姆,才松开手。烟灰已经随着他的动作落了一地。



    他身上有种洗衣粉的气味,和他的体温一样熟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阿尔乔姆已经很习惯克里明特了。他知道瓦洛佳说得没错,克里明特很危险。但他已经习惯了克里明特的拥抱,甚至之前也习惯了克里明特打在他身上的力度。



    只是疼而已,他还受得了。过一会儿就不再疼了,总是这样。



    只有克里明特会在乎他。只有克里明特关心他心情好不好,也只有克里明特把他的升职放在眼里。



    那克里明特生气的时候打他几下又算什么呢?很小、很小的代价。



    虽然他到现在也不确定克里明特都是会为什么样的事情生气。



    今天克里明特似乎心情很不错,也没为阿尔乔姆在一个不恰当的时间突然回来了而发作。阿尔乔姆还觉得有些庆幸。



    而且这是不是说明,克里明特真的觉得他很重要?比一个克里明特也很熟悉、同样经常与之上床的人更重要?



    吃饭的时候克里明特难得没喝酒。



    “你今天回来得好早。”阿尔乔姆忽然想到。



    “是啊,下午排练短。”克里明特说,“要是这种情况在工作日再常见点就好了。周末我经常能早走的——午场演出嘛。但是有屁用,周末又不堵车。”



    阿尔乔姆知道他的意思。午场演出完再排练,也就够排练一个剧目,如果演出本身再短些,基本五点多就下班走人了;往往比正常的一天排练下来结束得早。



    但阿尔乔姆好久没碰到这种情况了——他已经不太演无关紧要的午场了,现在周末他上晚场的可能性大得多。午场多少被默认是用来留给“不太重要”的新人上场、首演、新搭档的试验性排班之类,要么就是排班排不开了,抓个在等级上“不够格”的人来演主角。



    于是空气变得有一丝尴尬。



    “当然了,也有时候根本他妈走不了。”克里明特又说,“两场连下来。多的时候四五场连下来,哈。”



    这种情况基本上只出现于一种特殊的群舞演员:角色有技术含量、经常还在演员表上有名字,往往是从业数年乃至于十数年的演员,但上场时间每场满打满算也就十几分钟。此外无论是真正的全场“背景板”,还是跳次要配角、但上台时间更久的的演员,两场之间多数要换人,同一个剧目的四五场之间更是一定要换人。



    既然上台只有十几分钟,自然是被认为不用每场替换——同样,为了更有效地利用时间,这种角色的演员下台就可以自顾自卸妆换衣服去排练或者回家了。



    他们不用谢幕。



    有的时候排班排成从周五演到周日,接连五场每场都在,却一场都不能谢幕。连观众的掌声都没有。



    阿尔乔姆不知道说什么好,手上的刀叉也慢了下来。往常聊到这种话题,克里明特也就离发怒不远了。可他能怪克里明特不爽吗?他自己都不敢去想如果和克里明特交换立场,他能撑多久。他肯定早就受不了了。



    “哎,你知道尤金妮亚?”克里明特忽然说。



    阿尔乔姆皱着眉想了几秒,才说:“群舞里那个?”



    总不能是首席里那个?那恐怕克里明特不能问他是不是“知道”。



    “她要不干了。”克里明特说,“婚也要离了。”



    “不干了……?”



    不干了是什么意思?去别的剧院吗?



    阿尔乔姆知道她是和同在模范剧院的一个一级独舞是夫妻,而且虽然两个人年纪都不大,已经是老夫老妻了——好像舞校刚毕业就结婚了。孩子都上学了。



    “不干这行了。一年到头拿不到什么角色,年复一年在群舞里。好像要改教芭蕾了吧。”克里明特叉起一小块奶酪,“为什么离婚就不知道了,可能是腻了。也可能是看着她男人就心烦呗。你知道他,还挺爱现的,什么粉丝主页啊官方网站的啊都有。”



    这一通话又说得阿尔乔姆如芒在背,吃都有些吃不下去了。可他实在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好不容易熬过了这顿饭,阿尔乔姆趁着克里明特收拾盘子,小心翼翼地问:“晚上能和你一起睡吗?就……不干别的,就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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