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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候颜放会想,如果可以这样一直和项卓岩待在一起就好了。



    项卓岩会永远以为他是个乖孩子,偶尔有些出格的时刻也不算过分,只要多教教就会把坏习惯纠正过来。



    他表面上扮作乖巧懂事,但其实心底里并不觉得那些是坏习惯。项卓岩家庭健全温暖,养成了那样循规蹈矩的个性,可他不一样。



    他妈妈苏娉如出身书香世家,当年赴美读博时期和他生理学上的父亲相识相恋,却在男方回国后被断崖式分手,只剩下遗留在腹中的这个孩子,也就是他,一个除了知道那个男人姓颜,其余一概不知的可怜人。



    通常也被称作,野种。



    不过颜放对这个称呼倒不是很在意。



    苏娉如虽早早就因坚持单身生育被家里断绝来往,但却一向都很要强。他跟着他妈妈,也由此养成了察言观色睚眦必报的个性。



    一年前他妈妈过世,他被临危托付给他妈妈幼时密友,也就是项卓岩的妈妈,然后从此过上了在项家寄人篱下的生活。



    不过项父项母性格温和善良,就宛如他这辈子遇到过的大部分人一样,情不自禁地为他可怜的身世而潸然泪下,又被蒙骗于他清纯无害的外表,对他迁就照顾有加。



    颜放无不自负地认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受他蛊惑而无尽怜爱他的,而另一种死性不改逆他心意的,通常下场会很惨。



    但项卓岩是他唯一无法归类的人。



    项卓岩有时偏袒他,有时又对他不留情面。



    颜放最开始感到困惑,后来又逐渐变得沉迷,生出一万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让他自此一碰到有关项卓岩的事,所有引以为傲的人生法则便全部失效了。



    等他胡乱哼完一首曲子,前头熟悉的场景像一幅画卷那样逐渐滚入眼帘,项卓岩把自行车停在楼下的雨棚里,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拿过了他肩上的书包。



    颜放没立刻上去,而是盯着他宽阔挺拔的背脊沉默了几秒。



    这次项卓岩会怎么惩罚他?刚才在巷子里打架,项卓岩到底看见了多少?



    “嗯?”项卓岩停住脚步,转身,淡淡地说,“上来。”



    颜放回过神来,应了一声,然后迈步跟了上去。



    他形容乖巧地跟着项卓岩一路迈过阶梯,然后穿过昏暗逼仄的连廊,夜风吹得晾衣绳上的牛仔裤发出沉闷的鼓胀声。



    很快他听见钥匙被插进门里,温暖的光线从门缝透了出来瞬间洒满全身,随之而来的是碗筷的碰撞声。



    那种烟火气不论颜放经历多少次,都足以让他一颗心瞬间柔软下来。



    项卓岩开口:“妈。”



    庄惠丽正在把调羹放进小碗里,一听见自家儿子的声音脸上露出了笑容,连忙过来迎接。



    “哎呀,卓岩接小放回来了。”



    她又伸长脖子朝后喊,“伯江,快出来,你儿子和小放回来了。”



    项伯江正在厨房里盛菊花脑蛋汤,听完立刻擦了擦手,笑容可掬地出来:“小放回来了呀。上学辛苦了。”



    颜放声音糯糯地喊:“庄阿姨,项叔叔。不好意思,我回来晚了。”



    “没事没事,我们都等着你呢。”



    忽然间,庄惠丽留意到他校服下摆那一大块灰扑扑的脏污,惊讶地过去看:“哎呀,这是怎么了?摔跤了吗?”



    颜放有点尴尬,下意识看了项卓岩一眼,可项卓岩仍旧那样沉默地站着,面容好似比从前更冷酷了。



    “我……我不小心摔了一跤,没关系的。”



    庄惠丽满脸心疼,伸手拍了拍他衣服上的灰尘,带他到餐桌边坐下:“怎么会摔跤呢?哎呦,我们小放真是……快让庄阿姨看看。”



    颜放在餐桌旁被庄惠丽和项伯江一左一右地围住关心,眼泪又条件反射地掉下来,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比戏台上扮了妆容的戏子还要逼真。



    他一边应付,一边忍不住从余光中去观察项卓岩的表情。



    项卓岩坐在那里吃饭,神色平淡没有波澜,情绪一如既往地沉稳。



    颜放咽了咽口水,没再去看。



    晚饭后去房间休息,颜放拎着书包上二楼,浑身骨骼此时才后知后觉地痛起来,校服长袖长裤遮得太好,以至于他没办法立刻发现自己到底伤到哪里。



    脱了衣服洗个澡再说吧。



    小伤小痛,算不得什么。



    才刚行至二楼小平台,他房间对面的门就开了,项卓岩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口吻不太客气。



    “颜放,你进来。”



    被项卓岩喊全名的那一秒,他整个脊背瞬间僵住了,像是设定好的程序那般不受他控制。



    推门,站定。



    他不由自主地害怕项卓岩冷淡的神色,又隐秘地期待项卓岩给他的惩罚,因为那代表项卓岩在乎他。



    颜放攥着手指,轻轻地喊了一声:“哥。”



    哥,真的不是我



    项卓岩正坐在桌边整理课本,听见颜放那唯唯诺诺的一声“哥”,砰地一下把书本合上了。



    颜放心里一凉,当即就一脸委屈地掉下眼泪:“哥,真的不是我……”



    项卓岩从地上拎起颜放那只书包,倒挂着甩了甩,棒球棍和麻绳从那一堆书本里叮铃哐啷地掉出来。



    “上学带这种东西?”



    颜放看见了,止住哭意,没话了。



    项卓岩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问:“先前我和你说过什么?”



    这话太过强硬,颜放听过无数次,从一开始觉得愧疚和害怕,对自己的错误供认不讳并保证不会再犯,到后来忍不住故技重施死性不改,项卓岩每次的质问反而在他心里演变成一种诡异的兴奋。



    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只能顺着他,只有项卓岩会管他,他也只愿意被项卓岩管。



    颜放站在那里,心不在焉地盯着项卓岩看,他侧脸的绒毛被台灯的光线映成了冷白色,显得整个人宛如高高在上的神明。



    他咽了咽口水,开始机械地重复那些早就回答过千万次的话。



    “不能……打架,不能抽烟,不能喝酒,要好好读书。”



    项卓岩没什么表情,而是起身将地上那条麻绳拿了起来,命令道:“手。”



    颜放看了一眼,犹豫着将手腕并在一起伸到他面前。



    绳子绑到手腕上的时候有着粗粝的质感,隔着校服仍旧摩擦得皮肤生疼,但项卓岩看见他皱眉的神情,又立刻松了一些,只是象征性地把手腕捆在了一起。



    “拿绳子绑同学,比起上次的辣椒水倒是很有创意。自己试一下被捆着不能动是什么感觉。”



    颜放站在那儿没动,只是把捆住的双手垂下来,绳结的另一端拖到地上发出摩擦声。



    “哥,我……”



    “十五分钟。”



    颜放视线随着项卓岩的步伐而动,见他又重新坐到书桌面前,将台灯旁的计时器拿过来拨到十五分钟的位置,然后又拿了一本英语题集开始做。



    颜放双手被限制住自由,只能百无聊赖地将背贴到墙上默默站着,时不时去张望项卓岩做的那套英语题。



    上了大学还要做英语习题吗?可是他记得项卓岩很早就考完了四六级。



    颜放盯着他做试卷,才五分钟就已经站得受不住,背脊顺着墙壁滑下去,最后七歪八扭地坐到地上,两只手腕忍不住朝外挣了挣。



    等到计时器的声音响起来,他听见项卓岩书桌上的题册哗啦啦地翻了一面,颜放浑身一个激灵,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又端端正正地站好。



    项卓岩把笔放到一边,然后朝他走过来,淡淡地垂眼看了下他被捆住的手腕,然后用动作示意他伸手。



    颜放很听话地将两只手腕并在一起伸到他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解绳子的动作,直到那根绳子彻底散到地上。



    项卓岩没立刻走开,而是将他的校服袖子撸到胳膊上端,小臂上那青肿的一小块皮肤立刻映入眼帘。



    “坐一会儿。我去给你拿药。”



    颜放看着他出门,等到门关上了,才往前挪了几步去看他桌子上那本英语题集,那封面上赫然写着“ielts”的字样,颜放悄悄拿手机查了这个缩写,看见解释以后瞬间面色不虞。



    没过一会儿,项卓岩拿了药酒进门,见颜放十分乖巧的坐在椅子上等他,心情终于缓和一些。



    “伸手。”



    颜放将胳膊展开来,递到他面前,极为可怜地向他眨了眨眼。



    药酒是项父去香港出差的时候带的,据说治疗跌打损伤效果很好,颜放不知道具体是怎样,只是象征性地在触到皮肤的那瞬间缩了缩手。



    “疼吗?”



    颜放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项卓岩见他始终一言不发,又过分听话地接受教训,面色变得平易近人了些,一边替他细心擦拭一边说道:“知道疼,以后就不要打架。有人欺负你,可以和家里说,也可以单独和我说,不会叫你吃亏。打架如果受处分,会留档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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