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这是他的家(1/2)

    这是他的家

    清早,再三确认过赵逸飞的体温已经恢复正常,又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有任何不舒服都立刻给自己打电话,钱闰才离开家去往单位。

    只请了一天假,就算再放不下小飞,他也得到队里去看看有没有公务,打一声招呼。

    赵逸飞目送他合上门,仍久久地凝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这个家剩了他一个人,一个客人。

    没什么能做的事,他也没什么想做,坐在沙发的一角,干脆专心对抗起胃里的拧绞。

    ——早上起来就开始疼,忍着在钱闰面前吃了几口粥,难受得更加要命。这半个月来差不多都是这样,没吐出来就算好的,他倒习以为常,只是不想让钱闰看出来。

    钱闰总这样一惊一乍,难保有一天又会拖着他上医院去检查,到时候露馅就不好了。

    找到自己仅有的行李,他倒了几粒胃药出来,干咽了下去。

    药片在舌尖化开的滋味极苦,他不知道这么吃会不会影响药效。不过起效也总是微乎其微,能不能不疼,能不疼多久,似乎从来都只看运气。

    他开始等,长日无聊,半个月的审查生活教会他怎么应付时光,他可以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有人需要他说话的时候。

    大约半小时后,他想自己运气不好,药又没起效。不过他一向都是运气不好的时候居多,想生气都没力气。

    突然的一阵敲门声打破室内的冷清。

    赵逸飞条件反射地颤了颤,谁还会敲这里的门呢?

    怕自己听错,他没出声,几秒钟后笃笃声又响起来,只敲了两下,又换成了按门铃,大概真的有人来访。

    他深吸一口气,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按着胃走到了门边。

    门打开,出现的是一张他怎么也没料想到、却实在合情合理的面庞。

    “沈阿姨……”

    赵逸飞的呼吸急促起来,反复舔着下唇,却觉得越来越口干舌燥。

    沈文霞轻蹙眉头,没有进屋,站在原地先上下把他打量了一遍。

    “现在有多重?”她问,不等回答,又摇摇头道,“又瘦了不少吧,这样不好。”

    “您进来说吧。”

    赵逸飞往里请了请,她才缓缓挪动脚步,像是第一次踏进这个家一样,环绕着四周看了一圈。

    “您坐阿姨。”

    端起桌上的玻璃茶壶,赵逸飞到水台前给她泡茶。挑了一样沈文霞大概会喜欢的普洱,他熟练地操作起台子上的直饮水机,这东西深得钱闰的喜欢,倒是没怎么更新换代。

    赵逸飞想,这会儿他又变成了主人。

    可他怎么会在钱闰的房子里以主人的身份来招待钱闰的妈妈。

    不免让人觉得荒唐。

    等水接满的片刻,或许因为紧张,胃痛又厉害了些。冷汗涔涔地从头上滑落,手往上腹按得再深一点,他端着茶壶回到客厅,要给沈文霞倒茶。

    一壶开水分量不轻,壶嘴倾斜,他的手不稳,轻轻抖动起来。

    “喝茶阿姨。”放下杯子,他勉力笑了一下。

    沈文霞的眉目从进门起就没舒展开,一直放在他身上,随着观察他的一举一动,愈发显出愁容。

    “坐。”沈文霞轻轻伸手拉他。

    赵逸飞顺从地坐在沙发一边,姿态却并不轻松,手指紧紧抓着身前的衣料,脊背绷得格外僵硬。

    “小飞,你不该这样。”叹声气,她开口道。

    赵逸飞就像只受惊的兔子,脸色顷刻间雪白了。

    “阿姨,我们没做过什么!我们现在就是普通朋友,钱闰接我过来也是因为我的身体,我们都是分开房间睡的,”他把头埋得很低很低,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我知道我住在这儿不合适……”

    沈文霞微微张大了嘴,意识到他会错了意,赶忙摆手解释道:“不不不,阿姨、阿姨不是说这个。”

    两人都似有些尴尬地沉默下来,沈文霞的脸更渐渐烧红了。

    别过头清清嗓子,她才又问:“我让钱闰接你去医院,为什么不去呢?”

    “我之所以还瞒着钱闰,是以为你会马上来手术,可你不能这样一直拖下去,”沈文霞握起了他的手,“你是答应了我的。”

    赵逸飞抬了下眼,又低垂下去,不忍注视这个女人真切的目光。

    “对不起阿姨,”他的心一横,“谢谢你,但我不想手术。”

    屋子里霎时一片寂静,沈文霞愣了愣,问:“那你是想保守治疗?”

    轮到赵逸飞大气不敢出地愣怔起来——他倒完全没想过,沈文霞还能给他提供一种更好的隐瞒思路。

    略一思索,他用力地点头道:“对,我想先吃一段时间药看看。”

    “可是t1a型的胃癌最好的治疗手段就是手术。”沈文霞抱臂靠坐在沙发上,已经完全进入了专业层面的思考。

    “我还是觉得手术更合适,这个手术的风险并不高,按现在的医保政策和你能享受的医疗条件,费用根本算不上什么负担……”

    “不是,不是因为这个。”赵逸飞摇了摇头。

    “我怕,阿姨,”他神色凛然,“我妈她也是手术后走的,我想再考虑考虑。”

    目光一黯,沈文霞大概是相信了。

    算不上假话,却不是全部。赵逸飞暗想,或许他这辈子都没有第二个脑子转得这么快的时候了。

    沈文霞说:“这个分型,保守治疗也不是不可行,现在倒是有一些进口的靶向药。但你一定要考虑好,从临床的角度我还是建议首选手术。”

    “我考虑好了。”赵逸飞淡然一笑。

    沈文霞点点头陷入一阵沉默,再次缓缓地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她忽然问道:“在这里住得还好吗?”

    赵逸飞的冷汗又爬上了脊梁。

    “挺好的,钱闰是个好人。”

    他那些在酒宴上当着钱建东的面还能滔滔不绝的恭维话此刻一句也想不出,竟只能抛出一句干巴巴的“好人。”

    “就只因为他是个好人?”沈文霞平静地问,“你对他是什么感觉?”

    赵逸飞合着双唇,无法开口。

    沈文霞还没放开他的手,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潮湿,看着他说:“这么大的事,你该告诉自己的身边人,尤其是要和你共度一生的人。”

    共度一生。

    多美丽又遥远的词汇。

    赵逸飞摇头道:“我们……大概不会。”

    “小飞,钱闰对你很用感情,他跟我和他爸爸都说明白了,你们的事……我们都尊重你们自己的选择。”

    沈文霞的话让他越发觉得胸口到腹腔连成一片的闷痛——他哪里还有什么选择,过去没有,如今更没有。

    “他值得更好的一个家,我给不了他。”他向下用力吞咽,试图压住这满腔的苦水。

    “钱闰愿意让我住在这儿,我特别谢谢他,您就当我们是合租的室友,他是房东我是房客。总有一天我会走的,这是他的家。”

    “至于我的身体,”他望向沈文霞说,“那是我自己的事,何必让他增添烦恼呢?”

    沈文霞没有说话,空气就这样凝滞了几分钟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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