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习惯了就算勇敢(2/2)
他们都变了，钱闰有没有一天天变好他不知道，但他的人生——大概已经彻底坏到不能再坏了。
钱闰站在边上发愣，前天晚上，那就是下大雨的那天，他送赵逸飞回家的晚上。
“那不行，没单子我们怎么开药啊。”
于是他半蹲下来，刚好和坐着的赵逸飞到了同一高度，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很快。”
从前赵逸飞要体检，都是钱闰在身边，像哄小猫一样捂住他的眼，一边说些黏黏糊糊、叽里咕噜的话来分散他的注意力。
钱闰就站在他身侧，看见赵逸飞不停地吞咽口水，应该还是怕。
——所以他第二天上午没有出现，是难受得厉害，去检查或者休息了吗？真的从那天晚上开始，他的身体就糟糕到了一定程度，才会把自己折腾得住进医院吗……
时间倏忽过去了五年，这五年里他抽过的血扎过的针大概要比从前几十年还多出几倍，身边却从来只是空无一人，他也已经习惯了空无一人。
“要看结果，”医生很慎重地回答，“最快半个小时，外面坐着等吧，急诊床位太紧张，结果出来再来。”
“抽了血就能开药吗？”赵逸飞向医生确认。
就是这双眼睛看着他说你完全变了，就是这双眼睛瞪着他说你不干净，这个人对他时好时坏，这双眼睛里的温度忽冷忽热。他不愿再看。
钱闰想劝他一句什么，赵逸飞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坚决好像已经在诉说不满，让他暂时咽下了所有话语。
“躺平。”医生让赵逸飞仰面平躺，简单按了几下查体，碰到他的上腹部时，赵逸飞明显绷紧了身体，从禁闭的双唇间淌出一丝微弱的呻吟。
“你不然上个二十四小时心电监护——”
直到护士撕开外包装，拿出采血针的时候，他才别过了头。
“心慌心悸自己注意啊，持续发作得赶快来医院。”
赵逸飞眨了眨眼，“没有……”
“有的。”
赵逸飞最终还是如实点了点头。
“没事，我陪你。”
赵逸飞轻轻点了点头。
“医生，他心脏也一直不太舒服。”赵逸飞的话还没说完，钱闰已经自作主张地替他陈述道。
“有化验单吗？”
——他和从前不一样了，钱闰看着，赵逸飞很自然地坐下，伸出胳膊，攥紧拳头，一直到护士把止血带系上，他眼都没眨。
转头去噼里啪啦敲了几行字，医生开出了单子，“能起来吗？去那边抽个血吧。”
赵逸飞其实从来记不得他说过什么，只能记得那双很暖和的手，和最后那句：“好了小飞，不怕了。”
钱闰知道，赵逸飞怕针头，每逢体检轮到这一项的时候，都要做好长时间心理建设。虽然还不至于到晕针的程度，但一向是能躲则躲，真到躲不开时也必须闭着眼，绝不能看见针尖扎进皮肤的瞬间。
赵逸飞咬了咬下唇没说话，虽然他的主要顾虑不是这个——
“……应该是胃病。”
而一遍遍经历同样的事，人就会习惯，习惯了就算学会了勇敢。
钱闰的一双眼睛突然离他很近，还是那么乌漆漆圆溜溜的，像小鹿眼。
医生问：“你是不是有慢性胃炎或者溃疡？”
医生拿过听诊器往他胸口听了一下，“心率挺高，心慌不慌？”
刚想开口否认，钱闰的声音突然在身边响起。
医生又问：“考不考虑再做个胃镜？”
听见“抽血”，赵逸飞人一僵——那岂不是还要再掏一次化验的钱？早上那位女护士温柔铡刀一般的声音又响起在耳畔，化验费用420，输液药费850……
“我不住院，”赵逸飞立时打断了医生的话，“也不用心电监护，刚摘了。”
赵逸飞闭着眼，装作没听见。
但他没说是多久前做过的——钱闰想，如果是单位的体检，今年的还没开始，距离上次已经过去大半年了。
“这会儿还有其他什么地方难受没有？”
赵逸飞忽然觉得难过，比从前一个人的时候都要难过得多。
“什么原因引起的呕吐知道吗？”
钱闰一下紧张得不行，掐着自己的指尖似乎比床上的人还要痛。
赵逸飞惆怅地摇了摇头。
他扶着床沿竭力坐起来，问：“大夫，我昨天刚化验过，能不能别再抽了？”
“不了，”他飞快地拒绝，“做过。”
他轻轻说着，用一种格外温柔的眼神看着赵逸飞，手掌抬高了一寸，虚放在他的肩头上。
医生看看他随口问：“怕抽血啊？”
“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或许是身体很不舒服，或许是当着钱闰的面，他越回答声音越小。
钱闰跟着赵逸飞出来，到了采血窗口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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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凉的酒精棉球在臂弯擦了一圈，赵逸飞很轻地颤了一下。
独自面对恐惧时人会更快学会勇敢——这是赵逸飞得出的结论，原理是应对恐惧比应对孤独简单，恐惧那根小针会很快拔出来，孤独却要变成大片淤青一直弥漫。
“不怕，小……”钱闰尾音里很小声地带过了一个什么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