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云词(1/1)
云词
“多谢老前辈出手相救, 大恩不言谢,若是老前辈有用得上晚辈的地方……”江玉棠话音未落,对方缓缓开口:“有。”
江玉棠意外。
江玉棠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山顶小屋。
高耸入云端的山顶, 刚好有一片平缓平台, 这几间小屋就建在平台上。
不仅有小屋,还有花园和菜地,整个山顶的平台就像一个朴实,简单,又温馨的云端小苑。
江玉棠还看见了苑中的鱼塘。
鱼塘里养了不少鱼, 是吃的鱼,不是观赏鱼, 江玉棠的目光在鱼上多停留了几息。
老前辈看她:“你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
江玉棠知道在这样的老前辈面前说谎更容易被识破, 不如如实道起。
“老前辈, 之前在山脚下听村子里的人说起, 他们在下面的凌空吊桥处见过您。一身红衣,白发, 好像当时是在捧着鱼生吃,脸上占了血迹。他们原本是在山中找小孩子的,误打误撞看见您, 吓了一跳,然后惊恐下山。”
江玉棠点到为止, 有些话说了就可以, 不用全说。
譬如,陶翁口中“吃小孩儿的妖怪”之类……
老前辈看了她一眼, 她神色平静, 没有过多的害怕和心虚, 也坦然。
“你倒是诚实。”
言外之意:口无遮拦。
江玉棠如实道:“老前辈面前, 晚辈不敢胡言乱语,还望老前辈见谅。”
“你确实胆子大了些,但也无妨……”老前辈双手负在身后,目光看向远方:“我们腾云派要维持自己的身法和内力,原本就要有自己特殊的饮食习惯,除了种的菜,能吃的肉类只有一两种鱼,你方才见到的这几尾就是养来生吃的。”
腾云派,特殊习惯,生吃?
对方这么说,她好像忽然明白了。
很多江湖门派因为特定的功夫都有特定的饮食和规避。
譬如,苍蓝派就不能吃葱姜蒜相关,庐陵派不能饮酒,碧玉门不吃素食,只能靠嚼草叶弥补其中缺失。
确实,很多门派都有自己的饮食禁忌。
就像用药一样,有些饮食会同自己门派的功法冲突,如果练功的同时,没有遵循饮食上的忌讳,轻则事倍功半,重则走火入魔。
这是江湖中常见的事。
虽然作为江湖百晓通,武林中大大小小的事她一是能打听,二是也知晓得多,但腾云派这名字几乎在她的印象里是空白的。
但方才老前辈救她离开时的轻功身法非常与众不同,说登峰造极都不为过。
越是这样高深莫测的武功,忌讳的东西,或者说,要遵循的东西就越多。
老前辈这么说,她就明白了。
在这山中,比起猪牛羊肉,鱼肉是更轻便,而且,也更有不食人间烟火的意味在,这是维持功法必须……
果然,老前辈继续:“从我有记忆起,就同师父生活在这里,从小到大我吃的东西除了蔬果,便是这样的鱼肉。师父说,生吃的鱼肉细腻嫩滑,少了烟火气,便同腾云身法相映益彰。”
“他们见到我时,是养在这处鱼塘里的鱼吃完了,我下山去抓鱼,正好大快朵颐。我在云中顶,同他们的饮食习惯不一样,我看他们用火烹饪鸡鸭羊猪肉,将肉煮熟再吃,我也会觉得恶心难受。”
江玉棠明白了。因为从小到大习惯的养成,这两种截然不同的饮食习惯,都会让对方大惊失色;但也都不会觉得自己的吃法有什么不对……
腾云派在山顶久居,与世隔绝。
所以双方看待对方的吃法都觉违和。
过往江玉棠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所以在听陶翁说起山上“女鬼”吃生鱼的时候也会自行带入天然的排斥,但其实这就是对方常年的习惯而已。
至于白发,江玉棠心中也了然。
老前辈这把年纪,白发也是应当的。
当初村里那些人在吊桥远远看了一眼就吓得不行,自然没有看清老前辈脸上的皱眉。
其实,这就是这个年纪应有的发色。
人生七十古来稀,老前辈应当远不止这个年纪。
腾云派功法独特,近乎腾云驾雾,又久居山顶,与世隔绝,与草木相伴,又强身健体,所以比普通人长寿。
唯有这身大红色的衣裳让人心生恐惧,自然不会探究旁的。
刚才她说有要自己帮忙的事,江玉棠才留下。
但眼下也只是带着江玉棠在云顶小苑转了一圈,江玉棠也一头雾水,索性直接问起:“不知老前辈刚才所说的帮忙,是要晚辈做什么?”
她心里还惦记着白岑,赵通,贺青雀和岩洞里的那群小孩子……
如果小丫头回了岩洞告诉赵通和白岑,他们或者他们其中之一一定会跟着小丫头一起折回救她。
先不说赵通或者白岑是不是铁指九重的对手,如果白岑和赵通跟着丫头一道出来,岩洞里就会只剩贺青雀带一群孩子。
即便没有铁指九重的威胁,山中虎视眈眈的野兽也足够危险……
江玉棠心中担心是这个。
“晚辈还有一帮朋友在岩洞那边,晚辈是怕山中野兽……”江玉棠如实说起,老前辈轻声:“云词会把那些孩子带去那边的岩洞,是因为岩洞附近,白日不会有野兽出没;夜里,她又自己守在那里……”
原来如此,江玉棠心中豁然开朗。
但是,“为什么岩洞附近白日里会没有危险?”
老前辈淡淡笑了笑:“山中生存有山中生存的方式,想要一个白日里安全的地方,就要告诉野兽这里白日是禁区,云词用她的方式捍卫她的领地,所以白日里不会有野兽出没。”
江玉棠好奇:“那夜里呢?”
“夜里是野兽出没的时间,它们在夜里的攻击性会比白日里更高。白天不敢涉足的领地,夜晚会尝试。所以云词夜里会守在那里……”
“云词?是那个小丫头的名字?”江玉棠反应过来。
老前辈颔首:“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不见山中和山下的人,云词例外。她每日都从山下爬上来,无论晴天下雨,有时会给我带一篮果子,有时会抓一条鱼,有时,会给我摘一朵花……”
江玉棠仿佛从老前辈的描述中,看到一幅幅生动活泼的画面。
有时候是嘴里叼着篮子的云词从山下爬上来,从云海中露出一张笑脸;
有时候是云词脏脏乱乱的头发里插了一朵花,然后认真从悬崖峭壁上爬上来,手中还抓着藤条;
还有的时候,是背上背着一条用草绳或藤条绑着的活蹦乱跳的鱼,小心翼翼倒进云端小苑的鱼塘里……
一旁,老前辈继续:“云词是和狼群一起长大的,相比起山脚村落里的孩子,云词的行为和动作都更像狼群的狼崽。她很少见到人,她有一次在山中见到我,觉得好奇,就一直跟着我。”
“我知道她没有恶意,她应该是第一次见到人,隐隐觉得同狼群的其他小狼相比,自己和我很像。就这样,她跟了我一整日。我在山中用大片叶子卷着取水喝,她就学着我一样卷大片叶子喝水。”
“她从小和狼群学习捕猎,她的手很有力量,手指却没有那么灵活。她模仿我卷大片叶子卷了很久,从一开始的不会,就自己蹲在一旁琢磨。后来忽然琢磨出来,手又不怎么听使唤。”
“我远远看着,但没有教她,她自己一遍遍练,忽然不知怎么卷好了一回,自己在一旁“咯咯咯”乐了半天。然后又卷了好几次,好像玩一件很好玩的东西。但再等模仿我,把叶子放进泉水里取水的时候,没拿稳,叶子忽然整个散开,自己气得跳进泉水里……”
江玉棠也忍不住笑起来,老前辈口中描述的每一个场景仿佛都栩栩如生。
那是云词第一次接触人,便对人,还有人做的事产生了无与伦比的好奇。
五六岁原本又是一个对任何事物都敏感的年纪……
“她远远跟着我,看我在泉水边用叶子取水,也学我走路,看我用树枝在湖里扎鱼,她也学着用树枝扎鱼,但是她的树枝是没有削过的,扎不起来,但是也玩得很起劲,见我扎起来鱼,她也开心。”
“就这样,第一日,第二日,到第三日上,算熟悉了,她会主动坐在我旁边,看我做事。她是在狼群中长大的,她会像小狼一样端正坐着,或者趴着,一双眼睛轱辘转着看我,我会把我摘的果子,还有做的点心分给她吃……”
“她都是跟着狼群吃生食,忽然尝到点心的味道,欢喜到手舞足蹈,还会学狼叫。是个馋得不行的丫头,所以每日都会等我,或者去附近找我。”
“其实我早前并不常去那座山的那个位置,就是想起那个坐得端端正正,我每说一句话,都会换着方向歪着头看我的丫头,我还是会每日都去看她。”
“她从一句话都听不懂,对人有天然的戒备,到后来一点点能听懂我说的话,能看懂我手势表达的意思,也能开口“咿咿呀呀”,虽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却能学着用手势和我交流……”
“后来有一日,我旧疾复发,运功疗伤后,在云顶小苑昏睡了好几日,等我睁眼,见到一个小小的脑袋就这么背对着我坐着,其实是在守着我。手中拿着她的匕首,虽然不知道怎么用,但她见到我拿小刀削树枝,所以她觉得她的匕首是最锋利的武器。”
“她看到我醒来,眼中明显松了口气,也用树叶卷了水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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