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不来见我?(1/3)
次日午后,顾琇来禀下一日行程。见魏瑾也在,他并未露出什么异色,只照常见礼,将事情简略说完,便拱手告退。
待帘子落下,魏瑾才朝门口看了一眼,低声道:“倒还算识趣。”
玉娘失笑,没有接话。他也不再多言,只俯身替孩子掖好蹬开的薄被。
又过数日,长安城郭终于出现在官道尽头,朱墙青瓦被日光照得分外清晰。离京数月,再看见这座熟悉的城池,连一路上早已习惯了车马颠簸的侍女们都忍不住掀开帘子往外望。
玉娘也望了许久,只觉自己离开这里仿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如今再见,竟恍若隔世。
直到怀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她才低下头。
小家伙方才在乳媪怀里睡得不安稳,被她接过来以后反倒安静了,这会儿只露出半张白嫩的小脸,眼睛闭着,一只手却从襁褓里挣了出来。
玉娘伸手将那只小手重新拢进去,又替他掖好襁褓。
“快到了。”她低声道。
也不知是在说给孩子听,还是说给自己。
车队渐渐放缓,前方已经有人迎了上来。
魏瑾骑马走在车驾一侧,远远看清来人服色,回头道:“宫里的人到了。”
玉娘抬眼。
来的不只是寻常内侍,尚药局的侍御医、宫中拨来的女官与侍从,还有几辆预备替换的车驾,都已经候在了路旁。为首的正是邹文义。
车驾停稳后,魏瑾先翻身下马,走到车前扶她下来。
邹文义已经快步上前见礼,笑容一如往常周全:“奴婢恭迎郡主回京。”
她下意识望向邹文义身后,目光微微一顿,随即收回。
“琰哥哥让你来的?”
邹文义低头笑道:“陛下一早便吩咐奴婢候着了。一路车马劳顿,陛下惦记郡主身子,特意命侍御医随行,还专门交代,郡主今日只管先回府歇息,旁的事都不急。”
玉娘听着,垂下眼,唇边终于浮起一点笑:“他倒还是这样。”
什么都会替她备好。
她没有再问,转身重新坐回车中。
不远处,一辆没有悬挂宫中仪仗的青帷马车静静停在林荫下,车帘只掀开了一线。
魏琰坐在车内,目光越过前方往来的人影,落在那辆熟悉的车驾上。
他其实已经看了很久。
从车队出现在官道尽头开始,他便认出了她的车。
后来车驾停下,玉娘扶着魏瑾的手下车,他也看见了。
隔得并不算近,可那道身影,他那样熟悉。他曾在无数个日夜里与她耳鬓厮磨,后来又日夜思念,怎么可能认错。
好像是比离开长安时清减了些。
大约是一路奔波,她下车时也不甚利索,搭着魏瑾的手落了地,站稳后才慢慢松开。
魏琰的手已经搭在车门上。
直到乳媪从后面的车中下来,怀中抱着一团小小的襁褓。
魏琰的目光定在那里。
乳媪似乎说了什么,玉娘很快转过身,将孩子接了过去,动作已经十分熟练。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婴儿,伸手整理襁褓,又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唇边忽然弯了一下。
魏琰搭在车门上的手没有再动。
他从前当然知道这个孩子已经出生。庭州送来的每一封信,他都看过。
何时生产,母子是否平安,孩子身体如何,他都一清二楚。
可那些终究只是纸上的几行字。
直到这一刻,他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玉娘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了。
那个孩子就在她怀里。
那是她与曼苏尔的孩子。
魏琰盯着那团小小的襁褓,胸口像是被什么沉沉压了一下,一时竟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远处似乎起了一阵风,卷起官道上的些许浮尘,玉娘下意识侧过身,用袖口替孩子挡了一下。
是再寻常不过的动作,她做得自然极了。
魏琰垂下眼,搭在车门上的手终于收了回来。
车外的内侍始终垂首候着,不敢出声。
过了许久,他才道:“走吧。”
马车并没有驶向前方,而是沿来时的路缓缓掉头。
邹文义送玉娘重新登车后,才折返回林下。青帷马车已经转过方向,辕马踏着官道上的薄尘,缓慢地朝大明宫的方向驶去。
他快步跟上。
低垂的青绡车帘后,沉静平缓的声音传了出来。
“她气色如何?”
邹文义脚步一顿。
方才陛下分明亲眼看了许久。
可他到底什么也没敢问,只恭敬答道:“奴婢近前瞧过,郡主气色尚可,就是舟车劳顿,有些疲倦。侍御医已经跟上车驾,等郡主回府安顿好后再仔细诊一回。”
车内安静片刻,有人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下。
“生产以后,她可落下什么病症?”
“不曾。”邹文义道,“庭州那边送来的脉案奴婢都带回来了,尚药局也早已看过。郡主生产还算顺利,产后恢复得也好,只需照常调养,不曾落下什么病症。”
“让他们仔细些。”
“是。”
车内又陆续问了几句,无非是一路饮食如何,夜里睡得可还安稳,途中可曾有过不适。邹文义便一一答了。
直到马车已经驶出很远,车内都再无别的动静。
邹文义这才恍然想起,里头那位竟丝毫没提过那个孩子。
行将至丹凤门时,车内忽然又传来声音:“郡主府那边都收拾妥当了么?”
“都妥当了。陛下先前吩咐添置的人手也已经过去了,药材、用物一应俱全,郡主回府便能歇下。”
魏琰靠回车壁,闭上眼。
“那便好。”
此后一路,他都没有再开口。
回到郡主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颜家的管事早已带着几名旧仆候在门前,见车驾停下,便忙迎上来,帮着一道安置随行的人手与箱笼。
“夫人原也在这里等郡主,只是小郎君今日入夜便闹得厉害,乳母怎么哄也不肯安生,夫人放心不下,只得先回去了。”管事躬身道,“临走前还吩咐小人转告郡主,今日先好生歇息,她明日再过来看您。”
玉娘听得有些好笑。
她离京前见颜晟时,那孩子分明还是个任人抱来抱去的乖巧小团子,怎么一年多不见,竟已经闹得连乳母都哄不住了。
“不用。”她笑道,“明日我回颜府便是。你回去替我同哥哥嫂嫂说一声,叫他们不必再跑一趟。”
管事应声称是。
玉娘这才带着人进府。
府中早已收拾妥当。离京一年多,院中的草木比走时繁盛了许多,廊下新换了灯笼,屋内陈设却仍是旧日模样。
寝屋窗边的香炉中熏着沉水香,里头只佐了少许龙脑。香已焚过一阵,初起的清锐渐渐敛去,沉水香温润清远的气息正透满屋中,显然有人一直记着她的习惯。
玉娘一路看过去,竟生出几分陌生。
直到侍女替她解下披帛,她在熟悉的妆台前坐下,望见铜镜中自己的脸,才终于有了几分真正回到长安的实感。
侍御医来诊过一回,与庭州的脉案并无多少出入,只说她身体无碍,一路劳顿,多歇几日便好。孩子也一起看过,吃睡都正常,并无不妥。
玉娘沐浴更衣,又用了些清淡的晚膳,倦意便渐渐上来了。
孩子今日也累得厉害,吃过奶后便睡得很沉。乳媪抱他回了旁边的暖阁,玉娘过去看了一眼,见那张小脸睡得安稳,这才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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