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1/1)

    “垫高点。”龚老拄着拐杖慢慢踱过来,看了一眼便皱眉,“头低脚高血往脑上涌,他现在最怕这个。枕头撤了,拿褥子把上半身垫高,三寸,一寸都不能多。”

    文鸢赶紧上前帮忙,和白泽一起将凤鸾的上半身垫到合适的高度。龚老伸手比了比,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在旁边椅上坐下,又搭了一次脉。

    外间的空气确实比里间好得多,虽仍有淡淡的药香,却不似方才那般沉闷逼仄。窗纸上透进来的日光薄薄地铺在凤鸾脸上,将他那过于苍白的肤色映出几分近乎透明的质感,连额角细小的绒毛都看得分明。白泽搬了个圆凳坐在榻边,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凤鸾的脸,像是怕他再有什么闪失。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凤鸾的呼吸渐渐沉稳了些,不再是方才那断断续续的浅促模样。眼皮底下的眼珠也微微转动了几下,白泽心中一喜,正要开口唤他,却被龚老一抬手制止了。

    “让他自己醒,别急着叫。”龚老压低声音,“方才是我用针强行留住了他的神志,现在他身体里那股气正在自己慢慢归位,好比一潭浑水在沉淀,你这一叫又搅浑了。”

    白泽只好把到嘴边的呼唤咽回去,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膝头的衣料。他从小就不是个有耐心的人,骑马射箭读书习字样样都要立竿见影,唯独在凤鸾身上,他被磨出了这辈子全部的耐性。

    文鸢端了新煎好的药进来,浓黑的药汁在白瓷碗里晃荡,苦涩中夹着一股辛辣的气味,冲得人直皱眉。白泽接过来搁在榻边的小几上,等它凉一凉。

    “文鸢。”白泽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去把里间那扇屏风挪到窗根底下挡挡风,别让穿堂风对着榻吹。”

    文鸢应声去了。龚老瞥了白泽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捻着胡子哼了一声。

    约莫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凤鸾的手指忽然动了动,比上一次的幅度大了许多。白泽忍不住前倾了身子,几乎要凑到凤鸾脸跟前。紧接着,凤鸾的眼皮开始颤动,像蝴蝶振翅那样微弱却努力地试着张开。一次,两次,第三次的时候,终于勉力撑开了一条缝。

    那双眼睛像是蒙了一层薄雾的秋水,迷蒙涣散,好一会儿都没能对焦。白泽不敢大声说话,只将手轻轻覆在凤鸾的手背上,温热的掌心贴着那冰凉的皮肤,低低地唤了一声,“子书。”

    凤鸾的目光缓缓挪过来,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找到声音的来源。他看到白泽的脸,看到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下巴上冒出的青茬,嘴唇微微张了张,却只发出一声极轻极哑的气音,像是嗓子里有什么东西给糊住了。

    不必担忧

    “别急,不急着说话。”白泽握着他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你现在在自己屋里,龚老给你看过症了,说没有大碍,只是身体太虚。你方才在沐浴时晕过去了,吓了我们一大跳。”

    凤鸾眨了眨眼,像是在慢慢消化这些信息。他的目光很慢很慢地转了一圈,扫过窗纸上淡薄的日光,扫过榻边小几上冒着热气的药碗,扫过龚老那张皱得像核桃皮似的脸,最后又回到白泽脸上,定住了。

    白泽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这双眼睛,他以为自己差一点就要永远失去了。

    “水……”凤鸾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白泽条件反射地要喊文鸢倒水,忽然想起龚老方才的话,生生把到嘴边的吩咐咽了回去,转头看向龚老。龚老正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假寐,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水不能喝,蜜饯含着。白小子,你去把那碗药拿来,趁他现在清醒,先把药喂了。”

    白泽依言端过药碗,拿瓷勺舀了一口,吹了又吹,在自己唇上试了试温度,才送到凤鸾嘴边。凤鸾闻到那股浓烈的苦味,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但还是张嘴接了。浓黑的药汁顺着勺子滑进口中,他费了很大的劲才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紧接着便是一阵轻微的呛咳。

    白泽连忙放下药碗,用手帕给他擦嘴角溢出的药汁,动作轻得像在擦拭什么易碎的瓷器。等那阵咳嗽过去,凤鸾的脸色反倒比方才多了几分血色。

    “还有大半碗。”白泽柔声哄着,声音轻得像在跟小孩说话,“乖,再喝几口,喝完了给你含蜜饯,好不好?”

    凤鸾闭上了眼,像是在积攒力气。过了几个呼吸的工夫,他又睁开眼,极轻极慢地点了一下头。白泽心中一喜,赶紧又舀了一勺送过去。这一口比上一口咽得顺畅了些,凤鸾的眉头虽然还是皱着,但至少没有呛出来。

    如此一勺一勺地喂过去,半碗药下去竟也花了将近一盏茶的工夫。白泽的胳膊都端得发酸了,可他一勺都没有敷衍过,每一口都吹到温热适中才送过去,每一勺都等着凤鸾咽利索了才喂下一口。到最后两口的时候,凤鸾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

    药终于喂完了,白泽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捻了块蜜渍的桃脯塞进凤鸾嘴里。果脯的甜味慢慢化开,冲淡了满口苦涩,凤鸾微微合上眼,面上的神情松弛了几分。

    龚老这时候站起身来,拄着拐杖踱到榻前,伸手翻了翻凤鸾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了搭脉,沉吟片刻道,“脉象比方才稳了一些,虽仍虚浮无力,但好歹不再是欲绝之象。白小子,你做得很好,接下来两个时辰是关键,不能让他睡得太沉,每隔小半个时辰就唤他一声,跟他说说话,让他保持浅寐即可。等今晚这一觉睡过去,明天早上若能自己睁眼要水喝,那这条命就算是捡回来了。”

    白泽连连点头,一一记在心里。龚老又嘱咐了几句药方上的调整,无非是减两分人参加三分黄芪之类的吩咐,这才带着两个小童去隔壁厢房歇下了。

    屋里终于只剩下白泽和凤鸾两个人。文鸢送了汤过来,白泽让她搁在炭炉上温着,又让她先去歇着,说自己守着就行。文鸢犹豫了一下,到底不敢违逆,行了个礼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临走前在门边留了一盏小灯,烛火压得只有豆大一点,昏黄的光晕刚好够看清榻上人的脸。

    白泽把圆凳又往前挪了挪,膝盖几乎抵到了榻沿。凤鸾半阖着眼,呼吸悠长而浅淡,胸口微微起伏着,像一汪不起波澜的静水。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白泽伸手轻轻碰了碰凤鸾的手背。凤鸾的手指微微弹动了一下,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眼来,迷蒙地看了白泽一眼。

    “是我。”白泽的声音很低很柔,像是怕惊动什么,“没别的事,就是唤你一声。你继续歇着,不用说话。”

    凤鸾看了他几息,眼睫垂了垂,像是又要合上。白泽忙又说了一句,“方才龚老说,都会好的,你只是这段时日劳神太过,又受了些……刺激,两下夹攻才来势这么凶。等这一关过去,好好将养个把月,就能慢慢恢复了。”

    凤鸾听着,眼睫又抬了抬,这一次比方才多了几分清明。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白泽连忙凑近了些,才听见那气若游丝的一句,“温泉……不是我自己要去的……我脑子……很乱……已经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

    “我知道……我知道……”白泽一开口竟是藏不住的哭腔,“你只是难受得太久了……我都知道……别想了,啊?再休息一会儿吧?”

    凤鸾的嘴角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别的什么,但终是什么都没再说,缓缓合上了眼。白泽又等了一会儿,才重新坐回去,将凤鸾露在外面的手轻轻塞回绒毯底下,手指在那细细的腕骨上停留了一瞬。

    太瘦了。

    他闭了闭眼,在心里狠狠地想,等人好了,非得天天变着法子给他补回来不可。

    谁知凤鸾这一睡,又是数日没睁过眼,直把白泽急得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把手放在凤鸾的鼻下探探呼吸,提防他突然一口气没喘上来就过去了。

    “这人怎么还不醒啊?龚老,是不是……?”

    “哎呀我说过的嘛,只是太虚弱了而已,以他现在的情况,昏睡个两三天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可……可是……”

    “行啦,行啦!老朽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水莲草不是派人去找了吗?很快凤王爷就能有救了。你放心吧,天下三处总能得到一株。未必真的会如此时运不济。”

    听着龚老的劝慰,白泽并没有因此而表情轻松起来,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妙的预感,仿佛那深陷棉被中的人,下一刻就会消失不见。

    变故

    令白泽稍稍感到宽慰的是,那日过后,凤鸾的身体竟奇迹般地好了起来。他不仅能在旁人的扶持下靠床自己进食,清醒的时间也一日比一日长。虽说仍是一天里大半时候都在昏睡,可但凡醒着,那双眼睛总算有了些许活气,不再像前些日子那般死灰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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