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女的爱(be暗黑吃人)(1/8)

    埃莉诺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片森林里住了多少年。

    她的木屋建在密林最深处,周围长满了接骨木和苦艾,溪水从屋后流过,终年带着一股清凉的苔藓气息。

    她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住在这里。

    她有尝试过去想。

    想的时候脑子里像蒙了一层旧纱帘,影影绰绰有些轮廓,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她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很沉、很重,像沉在沼泽底部的大石头,而她站在岸上,水面上只有一圈圈极淡的涟漪,很快就散了。

    所以她不再想了。

    人活得太久,总得学会放下一些事。

    放下得多了,就变成了她现在的样子——安静,温和,对万事万物都不远不近。

    她是这片森林里唯一的巫女。

    直到那一年冬天,她在溪边捡到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裹在一条粗糙的羊毛毯子里,被放在一棵老橡树的根洞中,嘴唇发紫,浑身冰凉,已经哭不出声了。

    埃莉诺蹲下来看了他很久,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一丝微弱的温热气流拂过她的指腹。

    她把他抱起来,裹进自己的斗篷里,带回木屋,放在炉火边,用温热的羊奶一勺一勺地喂他。

    孩子活了过来。

    埃莉诺给他取名叫罗兰。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

    当她的嘴唇发出那两个音节的时候,舌尖上掠过一阵极轻极快的战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动了一下,然后又沉了下去。

    她没有深究,就像她没有深究自己为什么住在森林里一样。

    罗兰长得很快。

    他六个月的时候学会了翻身,八个月的时候会爬,一岁零两个月的时候迈出了第一步。

    那天他摇摇晃晃地朝埃莉诺走过来,两只小手举在空中,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然后在要跌倒的瞬间被她一把捞进了怀里。

    他咯咯地笑,用湿漉漉的嘴巴去蹭她的脸,埃莉诺怔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她很少笑。

    但她笑的时候,整个木屋都会变得明亮起来。

    罗兰从小就是个乖顺的孩子。

    这种乖顺不是天生的,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敏锐——他能察觉到埃莉诺身上那种若有似无的距离感,于是很小就学会了不去追问那些她不愿意回答的问题。

    他只是在埃莉诺采药的时候安静地跟在后面,在她捣碎草药的时候坐在门槛上看,在她煮汤的时候帮她往灶膛里添柴。

    但他有双很亮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埃莉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审视。

    埃莉诺知道。

    罗兰七岁那年,有一天夜里发了高烧。

    埃莉诺整夜没有合眼,用湿冷的布巾敷他的额头,把退烧的草药水一勺一勺地灌进他嘴里。

    罗兰在半昏迷中抓住了她的手指,抓得很紧很紧,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

    埃莉诺低下头去听,听到他在喊“妈妈”。

    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过母亲。

    她不知道那些遥远的、模糊的、像隔了水雾一样的记忆里,有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的脸。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罗兰的床边,让他握着自己的手,一整夜都没有抽开。

    第二天早上罗兰退了烧,睁开眼睛看见她还在,眼睫扇了扇,露出了一个虚弱的、安心的笑容。

    “埃莉诺。”他叫她的名字。

    他从来不叫她妈妈。

    他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被那样叫。

    这个七岁的孩子心里已经有了这样细腻的分寸感,这让埃莉诺有时候觉得心疼,有时候觉得害怕。

    她怕这个孩子太聪明,太敏锐,总有一天会看到她藏起来的东西。

    罗兰十岁的时候,开始对森林外面的世界产生了好奇。

    他开始在打猎的时候走得更远。

    埃莉诺教过他如何在森林里辨别方向,如何通过苔藓的生长判断南北,如何从风声和水声里嗅出危险的预兆。

    他把这些都学得很好,好到埃莉诺有时候会恍惚觉得,这个孩子像是天生就属于森林的——他跑起来比野兔还快,安静起来比一棵树还要沉默,他的眼睛能在最深的暮色里看清五十步外的一只鹧鸪。

    但森林不是他的归宿。

    埃莉诺一直知道这件事。

    就像她知道春天之后是夏天,溪水会结冰也会融化,月亮会缺也会圆。

    她知道罗兰总有一天会离开,只是不知道会在哪一天,以什么样的方式。

    那天终于来了。

    罗兰十四岁的秋天,一场雨下了整整三天,木屋里的柴火湿得发霉,埃莉诺让罗兰出去多打些猎物回来。

    他带上了自制的弓箭和一把短刀,沿着溪流向东走,那是鹿群最常出没的方向。

    他追着一头母鹿跑了很远。

    那头鹿跑得很快,姿态优美得像一道流动的棕色光,穿过灌木丛,越过倒伏的枯木,穿过一片又一片他从未到过的树林。

    罗兰追着追着忽然意识到,周围的树种变了,从常见的橡树和山毛榉变成了他不认识的阔叶乔木,林下的植物也不再是那些他熟悉的药草和毒草。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不再是潮湿的苔藓和腐烂的落叶,而是一种干燥的、带着烟火气的陌生气息。

    他在一棵大树的根部停下来,蹲下身,把耳朵贴在地面上。

    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不是鸟叫或者兽鸣。

    那是一种复合的、嘈杂的、充满生命力的声音——有金属的碰撞声,有牲畜的叫声,有人的说话声和笑声,还有一种他从没听过的、沉闷而有节奏的敲击声。

    罗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站起来,拨开最后一片灌木丛。

    世界在他眼前骤然开阔。

    山脚下是一片广袤的平原,平原上铺展着一个村庄。

    不,不止是村庄——那是一座小型的城镇,有规整的街道、石头砌成的房屋、一座带钟楼的教堂,还有一大片冒着炊烟的市场。

    镇子外面是大片大片的农田,金黄色的麦子正在收割,麦茬地里散落着许多弯着腰的人影。

    一条宽阔的道路从镇门口延伸出来,像一条灰白色的舌头,一直舔到他脚下的山麓。

    罗兰站在灌木丛后面,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带来了更多的声音和气味。

    他闻到了烤面包的香味,闻到了马粪和干草的味道,闻到了铁匠铺里烧红的铁散发出的焦臭。

    所有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他从未体验过的、完整的世界。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他无法命名的强烈情感。

    就像你在黑暗的房间里摸索了十四年,忽然有人猛地拉开了所有的窗帘,阳光灌进来,你被晃得睁不开眼,但你知道那就是你一直在找的东西。

    罗兰在灌木丛后面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直到那个城镇的钟楼敲响了晚祷的钟声,悠长的铜音越过整个平原,一直传到他耳边。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是湿的。

    他转身回到了森林里。

    那天晚上他回到木屋的时候,埃莉诺正坐在炉火边补一件旧袍子。

    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只说了句:“鹿呢?”

    “跑了。”罗兰说。

    他把打到的两只野兔放在桌上,进厨房去洗手。

    经过埃莉诺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了她身上那股永远不变的草药味——苦艾、迷迭香和一点点接骨木花的甜。

    这股味道熟悉得像呼吸本身,但此刻,它忽然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疼痛的眷恋。

    他停下来。

    “埃莉诺,”他说,声音很轻,“我今天走了很远。”

    埃莉诺的手指顿了一下,缝衣针停在半空中。

    她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罗兰等了片刻,见她没有追问的意思,就继续往厨房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脚步声踏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

    埃莉诺低下头,继续缝补那件旧袍子。

    针脚细密而均匀,一根一根地嵌进粗糙的麻布里,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密密地缝起来。

    炉火映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依然平静。

    但握针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日子在平静中又翻过了几个季节。

    罗兰学会了在白天和黑夜之间活成两种样子。

    白天他依旧是那个跟在埃莉诺身后采药、劈柴、煮汤的少年,安静、温驯、不多问一句话。

    可每隔几天,他会趁着打猎的名义,穿过那片他第一次发现城镇的灌木丛,沿着那条灰白色的道路,走进那个他原本不该知道的世界。

    他交到了两个朋友。

    一个是铁匠家的儿子,叫托马斯,比他大两岁,肩膀宽阔,笑起来声音能把屋顶上的麻雀震飞。

    托马斯教会了他如何分辨马蹄铁的好坏,如何从铁水的颜色判断温度,还在一个醉醺醺的丰收节夜晚,把自己的麦酒分给他喝。

    另一个是教堂执事的女儿,叫伊莎贝尔,比他小一岁,有一头像麦浪一样金黄的卷发和一双绿眼睛。

    她在镇上的集市帮母亲卖面包,罗兰第一次买面包的时候,她多给了他一个,说“你看起来太瘦了”,然后笑了起来。

    那个笑容干净明亮,没有任何多余的意思,却让罗兰的耳朵红了一整天。

    他们都不知道他住在森林里。

    罗兰告诉他们,自己是山那边猎户的儿子,跟着父亲学打猎,偶尔路过这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谎,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敢把这件事告诉埃莉诺一样。

    每次从镇上回来,他都会在灌木丛后面坐一会儿,把衣服上的面粉拍干净,把脚上沾的牛粪蹭掉,把脸上的笑容收起来。

    然后他穿过最后一片树林,推开木屋的门,回到埃莉诺身边。

    她会抬起头看他一眼,目光平静,像一面从来没有起过波澜的湖。

    “打到什么了?”

    “两只兔子,一只松鸡。”

    “去处理一下,晚上炖汤。”

    就是这样。

    没有追问和怀疑,甚至没有多余的好奇。

    埃莉诺像一座沉默的山,你可以在山脚下做任何事,只要你不去惊动山顶上那些她不愿意示人的东西。

    可罗兰越来越想惊动了。

    他十七岁了。

    肩膀变宽了,下颌的线条变得锋利,声音沉下去又稳又厚。

    埃莉诺不再需要弯下腰来摸他的头了,他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每次她从身边走过,他都能闻到她发间那股淡淡的草药味,然后胸腔里会涌起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感觉。

    像是有人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轻轻地、反复地按压。

    他依然叫她埃莉诺。

    但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不曾注意的事情——她低头煮汤时露出的那一小截后颈,她抬手晾晒草药时衣袖滑落后露出的小臂,她坐在炉火边打盹时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那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这些画面会在他脑子里突然跳出来,没有任何预兆,像溪水里忽然跃出的一条鱼,啪嗒一声,溅起一片水花,然后沉下去,留下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怎么都平不了。

    罗兰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身体里醒过来了,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天傍晚发生的事情,他后来回忆了很多次,每一次都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锅煮糊了的粥,怎么都理不出一个清晰的线头。

    天气热得出奇,连森林里的风都是黏的,裹着松脂和腐叶的气味,闷在皮肤上散不掉。

    罗兰在院子里劈了一整天的柴,汗出了一层又一层,粗麻布衫湿透了贴在身上,黏得他浑身不舒服。

    埃莉诺在屋里熬药汤,远远地说了一句:“去溪里洗洗,一股酸味。”

    罗兰应了一声,脱了上衣,走到屋后那条终年清凉的溪水边。

    水不深,刚好没过他的腰,底下的鹅卵石被冲得光滑温润,踩上去酥酥麻麻的。

    他整个人沉进水里,凉意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同时扎进皮肤,激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那种黏腻的燥热便被一点一点地抽走了。

    他靠在岸边的石头上,仰头看着头顶遮天蔽日的树冠,透过树叶的缝隙,可以看到一小块正在暗下来的天空,有几颗星子已经迫不及待地亮了起来。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打算起身回去。

    然后他感觉到了。

    小腹下面那个平日里安安静静的东西,此刻正硬邦邦地立着,从水里翘出来,带着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沉闷的胀痛感。

    罗兰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又伸出手去碰了碰,指尖刚触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便从那个点炸开,沿着脊椎一路蹿上去,直接蹿到了后脑勺。

    他像被烫了一样把手缩回来,心脏砰砰砰地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它以前也硬过。

    早上一觉醒来的时候,有时候会这样,但从来不会持续太久,他翻个身、坐起来、走几步,它就自己软下去了。

    他从来没有在意过,就像不在意肚子会饿、眼睛会困一样,觉得不过是身体自己跟自己玩的一个小把戏。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它不肯下去。

    他站起来,它立着。他蹲下去,它还立着。他在水里走了几步,冷凉的溪水从它上面流过,带来一阵又一阵微妙的刺激,不仅没有让它消下去,反而让它更精神了,胀得他有些发疼。

    罗兰开始慌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脑子里没有任何与此刻相关的知识——他不知道这是任何男人都会经历的事情,不知道这和欲望有什么关系,不知道有一个词叫“勃起”,更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叫做“女人”的答案。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他身上有一个他从未真正关注过的地方,此刻正在用一种他完全无法忽视的方式,剧烈地、固执地、不讲道理地存在着。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在水里站了不知道多久,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溪水在他腿边哗哗地流着,那个东西依然没有要变软的迹象,反而因为紧张和恐惧变得越发僵硬。

    罗兰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他后来一想起来就想把自己的头埋进土里的决定——

    他叫了埃莉诺。

    “埃莉诺!”他的声音在树林里传出去很远,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求救的慌张,“埃莉诺——你来一下!”

    木屋的方向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埃莉诺从屋后绕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根捣药用的杵,围裙上沾满了草汁的绿色痕迹。

    她以为他被蛇咬了,或者被溪水里的碎石划伤了脚,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眉头微微蹙着,那是她难得露出的、接近于紧张的表情。

    “怎么了?”她走到溪边,借着从木屋窗户里透出来的那一点微弱的灯光,看向水里的罗兰。

    罗兰站在齐腰深的溪水里,月光洒在水面上,把他的上半身照得很清楚——宽的肩膀,结实的胸膛,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滴。

    他的脸很红,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此刻左顾右盼,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埃莉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到底怎么了?被咬了?”

    罗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某种惨烈的心理建设。

    然后他低下头,指了指水面以下的地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这里……它一直立着,不下去。”

    埃莉诺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她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溪水很清澈,月光又足够亮,她完全可以看清水面以下的情景。

    她看清了,然后她的目光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弹开,转向了别处——对面的树丛,左边的石头,头顶的月亮,任何地方,只要不是那里。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溪水还在哗哗地流,夜虫还在草丛里吱吱地叫,木屋里的炉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但这些声音都被一种巨大的、几乎可见的沉默压住了,像一块厚厚的绒布,把整个世界都裹了进去。

    罗兰觉得自己脸上的温度已经可以把溪水烧开了。

    他想跑,想躲进水里,想变成一条鱼顺着溪水游走再也不回来。

    但与此同时,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在他心里翻涌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埃莉诺来,这明明是一件如此难堪的事情,可在他叫出她名字的那一刻,他心里最原始的那个念头,是“她会知道该怎么办”。

    从小到大,所有他不知道的事情,都是埃莉诺告诉他的。

    哪种蘑菇有毒,哪种果子能吃,被野蜂蜇了要用什么草汁涂抹,迷路了要怎么找到回家的方向。

    在他十七年的人生里,埃莉诺就是这个世界的答案之书,只要他翻开,她就会给出解答。

    哪怕此刻,他问的是一个他隐隐觉得不该问的问题。

    埃莉诺终于把目光从月亮上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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